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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9-28 17:00 | 23420   53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本帖最后由 麻根tzx 于 2017-11-9 21:00 编辑

纪实文学(游记类)




川藏线上的摇滚
                                                           ——G318天路骑行纪实
                           


  记述缘由:
  川藏公路,中国最美的景观大道;有幸去过的人,都会这样说。
  那条绝非浪得虚名的路线,可不是电灯花线,倒像一根高压线,触碰之中,既令人惊叹,又极为凶险。作为单车烧友首选的五星黄金线路,奔它而去的骑行热潮,已经悄然风靡了十来年。一旦兴起,高烧不止。每年410月,至少有两万名来自神州各地的自行车骑友,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愿,经成都去到圣城拉萨;一路不畏艰险,历尽磨难,故意翻越青藏高原东部的雪峰峡谷,强行穿越横断山脉的殊途险境,如飞蛾扑火,奋勇前往——死了都要去。
  这一自虐行动,并非闲来无事的简单游荡,实则隐含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和刷新的冲动。
  一直位居国内综合推荐榜首的天路,之所以惹人趋之若骛,热度愈演愈烈,因为它就像高原上一道金蛇狂舞的闪电,一块光芒璀璨的试金石;尽管骑行的表象类似一场冒险游戏,但成功穿过它,似乎可以表明自身经过了某项合格验证,也许还能得到某种救赎,获得神鸟般的涅槃和重生!
  这个特殊群体的极端行为,很少受到外界和主流媒体关注,在民间却踊跃者众,在圈内早已成为一种风潮,并被视为一种现象;它有社会层面的因素,更是生存环境和精神状态的映射。
  本人作为其中一员,怀着与他们同样的渴望和祈求,冒险一试,舍身一搏,全程体验了必经之路上的百般滋味,数千里翻云覆雨,悲喜交织,相当刺激。那条险道路途,根本不是清风拂面的郊外,是炼狱和天堂的绝配。
  征途历程为您引导,真切情怀与君鸣叫。这篇还魂式的记述,诚恳如实;这场亲历附带随路的经验和信息,它值得分享,它像一部公路电影。


前述

单车的体形,就好像仙鹤;此行,我要驾鹤西去了。
听见那边很危险。从去过的人口中,从他们所拍的图片中,从网上获知的事故报道中,传达的都是苦难深重和险恶惊恐,加上想象,那就是一部灾难片。如同火上浇油,更加使人亢奋,誓要一探究竟。
那条漫长的路上,山重水复,山高水长,除了名山大川和绝世风景,有悬崖险道,有飞石塌方,有江河深渊,有风雨冰雪,有高原反应,有不可预测的种种意外,哪怕碰到一样,也可能挂掉了。这不是乱天编的鬼故事。
这一回,自己和同伴将成为当中的角色,领衔主演天路穿越,附带加演绝地飞车。
光是闭着眼睛想,骑上单车御风而行,在那路上呼啦一圈,快意无敌,极其拉风。
而拉风的同时,也可能一不留神飚下悬崖,落入恶浪湍急的河流不知所踪,或被飞落的滚石夺命,要么被塌方深埋一命呜呼,哪怕感冒闹个肺水肿,也很容易见马克思的。
行船跑马三分忧,何况是骑着个东摇西晃的单车一路滚过去;摇摇滚滚当中,没准这辈子真的就滚蛋了。
命若琴弦,不是闹着玩的。

此行一去6000里,途经几省和县镇乡村无数,仅在川藏路段就要翻越海拔四五千米的山峰十多座,很长一段是在横断山脉高山峡谷里穿行,路途凶险,隐患密布,杀机暗藏,防不胜防,丢掉小命的机率随时存在。
谁都不愿把自己这一百多斤当成肉包子,打向川藏线路边的某只野狗。要是万一遭遇了不测,纯属自找,只当活该。鬼来给你买单。
既然明明知道危险,为何偏偏还要去呢?听起来像个哲学命题。
这难题是一团乱麻,见仁见智,各不相同。局外人士首先拿出两个解答:要不是闲极无聊又犯贱,那就是躁得慌了。其实诱因也没这么粗浅,讲起来虽然难以启齿,只怕都有同感。
简单地说,这股冲动可以归结为一点——索性。
生命的涌泉并非生生不息,它像一条内流河,流经荒漠,流过尘世,在无形的体制内流着流着就要干涸了;灰暗的云天,冷硬的四壁,烦乱的事物,以及人为的种种,造成了它的日渐枯竭,天性也逐渐地泯灭,使人麻木和致幻。
生活的形态,卑微而劳碌,悠悠万事,呼来唤去,如同温水里的青蛙呆在枯井里,坐井观天。曾经鲜活的真性情,仿佛抽离而去,若有若无、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像幽魂飘忽在头顶,难以附体。如此狗血般地梦游,非人所愿。在此关头,欲作一支离弦之箭,只想弹开,跟随感觉,溯流而上,索性而为。哪怕只是出于好奇,也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
当焦虑、虚空和迷茫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恰好又是个有种的,可能就明白了。
要出发,去远方,在路上。带着忏悔去流浪,不羁的灵魂需要安放。某一天,当从顿悟中猛然醒来,突发奇想,想让自己这颗臭弹脱轨自由地飞,哪怕只一会儿;要得道,要色彩,不动不活。很多单车骑友就把走一回川藏线,当成了庸碌人生中稍微出彩点儿的事。
这是个酷毙的选择。激发一把潜能,以图再战。
正如法国作家杜拉斯所言:爱,是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

2000多公里的川藏线不是好欺负的。
正因为这样,偏不信邪,干脆来一把硬的,才凸显出态度、能耐和成就。
去之前,浮想联翩,对那条臆想中的黄泉路无限憧憬,想到沿途一个个神秘震耳的地名,都不禁心驰神往。芒康,左贡,邦达,然乌,波密,通麦,鲁朗,那些充满藏地气息的名字,引人入胜;还有那独树一帜、天下无双草做的草尼玛,和神秘地带玛拉戈壁——诱敌深入呵。
总之,那边独特的人文和自然景观,强烈吸引着发烧的心,那有积聚多年的爱,那有等待千年的美,那些难舍的情结,经春风一吹,再次热烈,要是不去,自己都不答应——不能干等着窒息。
寻死觅活!这个动机,置绝地而后生,使此行升格到了梦想的高度。
这个危机四伏的梦想,感念苍天恐怕是没效果,要想确保安全,只有靠自己稳妥操持了。
对面临的危局最终的考虑,不外乎作最坏的打算,也就难免生出了诀绝的意味。
抛开一切,生死相搏。

这并非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说走就走,在自家院子里转个圈还可以,要去遥远的天边,能那样洒脱的,只有飞禽或鸟人。可惜这两样都不是。
靠谱点讲,这是一场提心吊胆的穿越;穿过极地险境,越过雪域高原,最终平安到达圣城拉萨,才算是扎西德勒了。
这样一次自找麻烦的远征,牵涉到的相关因素很多,想去而又身不由己的人更多,时间、热情、意志、毅力、伙伴、铜板、正常血压,都得有,还得就着个好时辰。这难倒了无数英雄汉。另外还被灾祸吓掉了一大批。所以,能去成的人不多,也不是人人都经得起那份刺激。
尤其对于一个成年人,有老有小,尘缘难尽,俗事难了,必定要瞻前顾后,料想后果,出发前恐怕都为人为己安排了一番,有私存银行卡的,密码可能都告诉了家人。多少有点情深意长伤别离。这情形,恐怕不少人都有吧。谁去谁知道。
去过的人说,往那边骑一趟倒是简单,每天只要埋着头往前拱就是了,最难的是动身前下这个死决心。
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却一直未能成行。然而,身未动,心已远。表面看不出来。
三年来,时而对亲友讲,我要去西藏,我要去西藏,每次提起,都愿望强烈。
久而久之,这种意念像个魔咒,驱使人往西奔去。今日得以一偿宿愿,肯定拔腿就跑。
朝西遥望奈何天,带着激动,怀揣痴情,走向狂野。

“走进西藏,也许会发现理想;走进西藏,也许能看见天堂。”
无限风光在险峰。已知的美景,必经的艰辛,震撼的路途,焦渴的心愿,已无法回避。
天边的角落最美。俺靠,这辈子硬要去一回。资源共享。
既然认定,只有向那里的惊险和壮丽狂奔而去。
于是,菜鸟就这样上道了。
在这个风平浪静的初夏,终于动身了。
衷心祈祷天助神佑,嗡嘛呢呗咪吽……


准备

无论好歹,必须谨慎行事。要把这一趟整圆满了,才算不白活,才能继续活下去。
从作出决定的次日,两人就运转起来。就算了解再多信息,动身前的预想也是幼稚愚蠢的,又深怕出纰漏。为避免这趟沦为一个笑话,事前准备很是劳神了一番。意象中,仿佛那是一个黑洞,等着自己去跳。为了周密只得抓瞎似地反复推演几番,甚至为能想见的细节都设定了应对预案。比如半路倒下一个,该怎样求救;藏语不会不要紧,先把普通话练准,让藏民能听懂;在可能发生灭顶之灾的夺命路段两人要相距300米以上,塌方埋掉一个,还剩一个,好报信收摊——跟美国正副总统绝不坐同一架飞机一个道理。如此深思熟虑又破绽百出,心理上饱受折磨。至于什么东西该不该拿,也难以取舍,带多了怕拖不起,带少了怕挺不过,根本无法预知会碰上哪种时机和运气,在一头雾水里左右为难、纠结不已。这样苦熬了一个多星期,快被搞糊涂了,直到临行的前夜。最后还是以装得下、骑得动为准,物品重量控制在30斤左右。周全和轻松,只能选一样。要想万无一失,恐怕比较难了。
让人头晕的清单:
内胎、刹车线、变速线、链条油、兰令片、打气筒、捆扎带、手套,消炎、感冒、腹泻和创伤药品,补胎工具一套,骑行眼镜、头盔、头巾、冲锋衣、羽绒衣、抓绒衣和长短袖T恤,运动鞋、网面鞋、凉鞋、袜子、内裤,座垫套、水壶、车锁、雨衣、雨罩、塑料袋、橡皮筋,手机、电筒、相机及充电器、插座、铁丝,身份证、银行卡、路书资料、记事本、笔、打火机、小刀、电吹风,牙膏、牙刷、毛巾、香皂、手纸、擦布。
这些东西后来几乎全用上了,算是没有多余的,也没缺什么。一时英明!
事前准备提示单:
1、安装单车后架、换需换部件,把单车整体调试到最佳状态
2、按清单检查必带所有物件
3、购单车维修备用件、雨具
4、购买保险、药品
5、清点手机、相机、电筒和所用充电器
6、交足话费、充足银行卡,取现供开支
7、装物品、试驮包
8、整理路书和相关信息资料
9、查清酉阳—重庆—成都过境详细路径并记录明确
10、交待家事、告别亲友

近十天的忙碌,事情已经弄好,就剩去经历一场渴望已久、属于自己的大话西游了。
最初打算也是从成都开始,但动身前一周,同伴石山狼突然指出要从家里开骑。电话里听着他蚂蚁打呵欠的口气,听着他头昏脑胀的宣言,我都没能忍住笑,尽管对前程渺茫无知,可还是答应了;情况不明决心大,只当正式上川藏线之前的热身,这样总里程就扩展到了3000公里以上,时间多要近十天,如同加演了一段恶作剧。这个西征序曲幸好没影响上正道后的干劲,并且歧路顺畅,一泻千里。
从怀化麻阳出发骑到成都,得先向北沿湘西凤凰、贵州松桃、重庆的秀山、酉阳、到彭水后再过武隆,一路向西。为了理清经涪陵、穿重庆、绕璧山、过铜梁、进成都的各街区的捷径,在网上对着百度地图,硬是把这段的详细路径用本子都记了下来;十来个县市区直至武侯祠,精确到每一条路过的街道和必经的拐点,还有省道与国道相交并线和沿途的数十个看得眼花的岔路口。做足了功课。手机导航会使人迷乱,更不能直接找出捷径来。手工的更扎实可靠。
上川藏线后倒简单了,独路一条,网上有现成的图文路书,用手机拍下供路上备查就行。
为了激励自己,为了表达对川藏线的一往情深,由于启程时间正好定在520日,就此想出了一个自作多情、最最肉麻的口号:“川藏线——520(吾爱你)!”相当轻浮。
为了坚定决心,以防后续乏力,这句口号被郑重地打在所带物品的清单上,白纸黑字,简洁响亮。后来一路上还是喊过好几回的,都是在兴奋异常或疲惫不堪的极端情况下胡乱叫几声,猫叫春似的,不太正经,但不可否认,其功效和《国际歌》差不多,初衷重温,死灰复燃,焕发出几点微弱的星火,整顿精神,重振旗鼓,才得以一路强撑到底,直至回还凯旋。


天路

“川藏公路简介”碑文:
1950年初,人民解放军十八军执行毛主席“一边进军,一边修路”的指示,在雅安金鸡关奏响了修筑川藏公路的号角。十八军52师、53师广大指战员发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挥锤凿石、炸山开路,战严寒、斗风雪、不畏艰险,战胜天堑二郎山、雀儿山等14座海拔3千到5千米、人迹罕至的高原雪山,凿通2860多座涵洞,在大渡河、雅砻江、澜沧江、尼洋河恶浪滚滚的波峰浪涛间打桩架桥400余座……让高山低头、河水让路!4年多寒暑,11万筑路大军餐风饮露、艰苦奋战,3000多名官兵为修筑川藏线英勇捐躯。1954年底,全长2000多公里的川藏公路建成通车到拉萨,西藏人民终于告别了世代溜滑索、走栈道、爬天梯的苦难岁月。川藏公路犹如一条洁白的哈达,把祖国内地和西藏边疆紧密相连,藏汉同胞心心相印。
这是对公路修建本身的简述,满是豪情和悲壮;沿途风景,建设者根本无心描绘。
五年的英勇奋战,连续1800天下来,平均每天有2人牺牲。过了二郎山隧道后,路边这篇史诗般的碑文,会使人心一阵紧缩。
在往后的2000多公里路途中,每当面对无数异常惊险的路段时,对着现场想一想,都不由胆颤和汗颜;当年没什么机械设备,硬是靠钢钎铁锤和人力整出了这么一条路来。
以命相搏!这是开辟川藏公路时的真实写照。想起让心滴血,欲哭无泪。
这是中国筑路史上最顶级的奇迹,是世界公路的奇观,简称天路。


启程

麻阳—成都  520527   950KM

大清早,毫不犹疑地从家里出发了。天刚麻麻亮时醒的。
曙色中,果敢断然地推起单车溜出了家门,在彻底离开时回望了一眼家园,心里有点异常。这种心情,去抗击非典的人比较熟悉;这种感觉,升空时的航天员不会陌生。这次难言的潜逃,动静太小,略显诡异,除了几个亲友,没让其他人知道,要是从此消逝,也将悄无声息。内心深处,感到了一丝行色的悲壮,暗自把这当成了一次最后的告别。只当不再回来。
挂上了驮包的单车像负重的小毛驴,看着有点可怜。在城东选定的起点,以黎明时的大桥街道为背景,和友伴石山狼咧着嘴照了相;两人手扶单车分列两边,站位对称,笑容牵强。在其亲人无比幽怨地目送下,转身跨上单车时发癫似地吼叫了几声,假装猛虎下山,虚张声势,算是为自己鼓劲加油,以防一蹶不振、临阵拉稀——毕竟无人喝彩。
绕过花坛,骑上大桥,穿过烂熟的街道,怀着离情别绪,像两只虾米,出城。
牢笼打开,挣脱了枷锁,像被赶上架的唐老鸭,长达3000多公里的奇幻冒险开始了。
漫长天涯路,未卜的前程,从此开端,难免要心潮起伏。西班牙斗牛时栅栏打开放出奔牛的一幕浮现在脑海。这个行为艺术自己觉得是有点非凡,堪称阿甘式的疯狂。想到平时两人狗熊般的怂样,也当场怀疑自己是不是骑得到,更担心是不是能活着回来。这毕竟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出行。但愿这次不是去送命,而是去翻开新的篇章。
可结局怎样,善报恶报,生死难猜,只在心底默念:菩萨保佑,上天保佑,阿门!

出城刚刚一刻钟,单车轮子突然就瘪了。这太意外了,简直太不像话了。
霉运当头。才走了3公里。按此一算,到得拉萨将足足烂上1000回。想到这个数,换新胎的时候手都有些痉挛,措乱中花了半个多小时。鬼放气,预兆不祥,必须时刻警醒。
经过远郊一个小山村,有人在路边院子里冲我喊了一声,兴奋地说:“去西藏是吧。”
这个熟人多年少见,居然一望便知,让我一下魂飞天外,感慨万端。明眼人,真神了。
特意从虹桥上招摇地穿过了凤凰城。如织的游人对我俩的去向浑然不知,内心一膨胀,很想与人大声说出,又怕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好落寞无趣地悄然离去。天涯苦旅的滋味轻拢慢捻,苍凉感风摆杨柳地袭上心头。
本地飞出去的金凤凰沈从文说: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午后到了贵州铜仁大兴镇三岔路,在那里吃了中饭要离开时,一个自驾车的怀化小伙与我俩合了影。真不知有什么好合的。他得知我俩的目标后连声赞叹,被看作了狮身兽面的牛人,热情主动,搞得我俩有些羞涩,平生头一回产生了有粉丝、有光芒的小感觉。这感觉前所未有,认为此行的确有点非同凡响,引人关注。拍完后骑了几公里,那小子竟然开着车追了上来,把我忘丢在饭店的魔术头巾送来了。真是有点感动。头一天就遇到了这样诚挚相助的朋友,也是激励人心。于是意气风发,猛蹬一阵,决意铿锵西行,绝不回头。
第二天在秀山往酉阳的路上,一个帅小弟骑着一辆崭新的单车从村子里冲了过来,跟我俩招呼询问后,执意要跟着一起走。被他吓了一跳。他姓龙,22岁,前不久历时十多天,从浙江丽水骑单车才回到家,特别想去西藏。几乎被他的精诚打动,很想收了他,深入一想,太远了,双方都拖不起。实在抱歉。他陪我们骑了十公里,追到一个小镇上才作罢。想不到在这样偏远的山村里,也有对川藏线如此狂热的后生。这更鼓舞了我俩的士气。跟风和从众也算王道,使人踏实和骚动。
那条路上,想必已是热闹繁忙,因为这么多人对它心生向往。

从酉阳境内的龚滩镇开始,连续两天都在沿乌江顺流而下,经彭水、武隆直到涪陵,乌江汇入了长江。沿江骑行是非常令人喜欢的。简直是快意人生。
青山夹岸,追逐着碧浪清波。如同两只奔跑的驼鸟,一路从峡江边穿山而过。所经的多个隧道里,一概黑暗恐怖,洞内轰响的汽车声震耳欲聋,尖利的喇叭声吓得破胆,车子如同逃犯般带着强风呼啸穿行,骑个单车在里面摸索,好比弱势小兽,稍不留神就被挂掉了。
怀着紧张的心跳,每穿过一条阴沟般的隧道,就像老鼠穿出了一根下水管。每次出洞,看到的铁定是乌江两岸的青山秀水。群峰巍峨,雄浑险峻,绝壁仞立,雨雾蒸腾,怡情的景致激发起昂扬的斗志,以武松打虎的冲天豪气,猎犬般奔向西边。

连续几天下来,会阴部位承受了不小的摩擦与刺激,从第二天起,依次出现麻、辣、木的感觉过程,其麻辣和麻木,第五天后才渐趋平复;而一到爬长坡,依旧火辣辣的,像撒了花椒粉。这一趟磨过去,估计那块三角区的肉皮子会变成人造革了——管它革新还是革命。
除此以外,每天十分顺畅,不怎么晒着,也不怎么淋着,原本是来作贱自己的,可并不觉得烦和累,想起有点气人。尤其一日三餐还吃得特别多,除了体能消耗,饭菜也合口味,吃嘛嘛香,一倒就入睡。只是由猪变成了猴,因为在家时惯常的午睡没有了,有规律的日子没有了,安常处顺、养尊处优的生活“玩蛋”了,这些都被每天飞转的车轮碾成了芥末粉,碾成了气雾剂,灰飞烟灭。
从武隆县城对岸经过,不知道那个著名的天坑在哪里,只能无暇飘过。从城尾过乌江桥去,吃了个很晚的中饭,下午四点才动身,骑往150里开外的涪陵,在天黑的星光里入城,骑进了灯火明亮的大街。
街边摊档上肉香扑鼻,香风阵阵。洗掉一身的臭汗,立即奔向夜幕下洋溢着欢颜的盛宴。
沿路经过重庆直辖市所属的各区县,都比预想的发达得多,一个个搞得跟小香港似的。
涪陵到重庆的240里省道,半途有两处在维修隧道,由于封路,两回都是翻山爬坡绕泥土村道,多包了30里野路,多用了3个小时。等赶到重庆长江大桥上,已是华灯初放。喘完气就地又歇又玩了一阵,在桥上眺望宏大磅礴的繁华江城,盛世图景,天耀中华。
暮色中的重庆城气势非凡,好似天上人间,令人微微头晕,不知所措。桥两头记忆中的四尊飞天雕塑还在,仍然矗立如故,姿态依旧,让我深深感怀。弹指一挥间,三十年过去了。今日重逢,别来无恙。
穿过灯火通明的石黄隧道和嘉陵江上的黄花园大桥,找到住处已是晚上十点多,洗好后外出吃完饭回来躺下,已过午夜。整个身心被困顿包围,同时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在这又一个异乡,漂泊感使人恍然如梦,如坠云雾,偶尔想起遥远高原上的经幡白塔……

次日早上,躺着不太想动。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有些倦怠,想停休一天,认真巡视一番这个三十年前到过的已发生了巨变的城市,看看朝天门码头还有没有棒棒军。但同伴想走,只好在小雨中继续上路。沿嘉陵江往上,过了双碑大桥和漫长的隧道后,穿过街道错杂的璧山区,顺利出城,再次拐上了G319
前五天,两条国道和两条省道多次交替穿插,再上319国道后,前路更加清晰了。
雨停后,天气阴凉,狂野劲涌了上来。脱光上衣,裸体迎风肉搏,爽得阵阵尖叫。一路神勇,全天无休,一口气骑到了铜梁前方二十公里处的安居古镇,歇脚。
六天来,已经适应了这种豪情奔放的生活,远离罪恶。
这生活,简单直接,目标明确。
这行径,峰回路转,扑朔迷离。
这日子,吃香的,喝辣的,风光还是无限的。
第七天,到了陈毅元帅的故乡、四川东部的乐至县城。小广场旁边就是G319G318相交并线的三岔路口。这条合二为一、气贯长虹的西去路,令无数人为之着迷,魂牵梦萦。
G318线又叫沪聂线,自上海经成都、拉萨后抵达与尼泊尔毗邻的西藏聂拉木县樟木镇,是一条横贯西东的国道中轴线,因为穿过川藏之间的独特山川和雪域高原,雄奇险峻,使它成为了一条与众不同、极其牛逼的国道。这一趟就是奔它而来。虽然一时还看不出它的个性,但后劲十足。它将把我们带向遥远的西藏。
看着这个分岔路,就像看到梦中的伊人,仿佛听到遥远的道路那端高原圣地的佛号经声随风飘送而至。明日踏上这条路,算是步入了正轨,心里逐渐坦然了下来。
人间正道是沧桑。终将进入G318正道,往后不再更改,一条道走到黑,直至拉萨。
27日下午两点半,一路从318国道、后经“成简快速”抵近了成都,再花了三个小时从城郊长驱直入市中心武侯区。格外顺畅,没迷路,没走错道。那么多陌生的街区和复杂的岔道,按在家记好的路线一路挺进,相当地顺利。气都没歇一口。
感谢百度地图,感谢CCTV,感谢自己事前的所作所为。
在成都停休了两晚一天。洗了衣服,弄了单车,吃了火锅,逛了锦里和武侯祠,度过了528日正式上川藏线的最后一晚。
暗夜里躺下,思绪有点纷乱,思前想后,最终体内只剩惟一的一个愿望——只盼天亮。


过程

1天:529  成都—雅安  140 KM

毫不犹豫,一早开骑。经过上千个晨昏的等待,终于踏上了征途。
这是正式上道川藏线的第一天,难免迫不及待地亢奋,心潮激荡。实在按捺不住。
清早睁开眼就很冲动,麻利地抹了把冷水脸,话都不多说,几下整好了东西,动身。
第一脚踩到踏板跨上单车的那一瞬间,像按下了某个按钮,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明朗了。
从武侯祠横街沿大道左转时,在心里跟这个地方告别: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
此地老早前来过一次,别梦依稀三十载,这个古迹老片区格局依旧。它目送两个执意西去的背影,要是洞察了我们神经质一样的驱邪动机,是否该长歌当哭、洒泪作别呢。
十分钟后在街边吃了早餐再上路,果然就下起了雨。情深深、雨朦朦,灵感应验。穿上雨衣,骑过东升桥,骑过永丰立交,沿大件路直线向西,在中雨里花一个半小时骑出了城区。
城区之外,一条坦途,伸向西方,指向那梦归的远方。那远方,深邃无尽,令人遐想。
从双流机场跑道下的公路穿过时,顶上正好有几架飞机在摆渡放风滑着玩,于是毅然回头,不容错过,以这一稀罕场景拍照,又感到惭愧和自嘲。来自乡野,少见多怪,只识弯弓射大雕。一路上的天真,从此开始。
向西的大道上,时而遇见三五成群、装备精良的骑友,他们一拨拨从后面呼啸而来,还没等经过身边,老远就彼此高叫着呼应一声、如风前去,无不锋芒强劲,处于满血状态,激情挥洒,喜悦加兴奋,跟去领赏一样,如同最后3秒的冲刺,前方50米处就是拉萨。
搞不清这都是些什么神人,怎么会如此地急切而昂扬,我俩并不慢,也一概被超,只好望着那些飞逝的背影作阿Q似的精神自慰: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不争一时,要的是千秋!
问题是,在往后2000多公里路途中,大家还能见得着么?果然不幸,这会儿打过招呼能记住的几位,后来全程一个都没有再见到,叫人深深地纳闷。人间蒸发,仿佛儿戏。

过新津后,雨没了,晴空如洗般地蔚蓝。有鸟群腾空展翅,飞过蓝天。
在没有行道树的开阔处,一眼望见了远方天际逶迤的黛色群山,绵延横亘在成都平原西北边缘,在洁白湛蓝的云天之下,白雾缭绕,仙气弥漫,一派妖娆。它遥遥在望,呈现出一片壮美的远景,塑造了一个巨大的诱惑,令人振奋,热血澎湃。
终于看到了青藏高原东部边缘的山脉,顿时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心想,就要翻山了,就要翻山了,想要迫切地去翻越它,直到整个路途的最后一座高峰。至死方休,划破长空。
于是猜想,该是从那儿的某个垛口爬上二郎山吧。可一转念,今天最多只能到那边山脚的雅安,明日还要一整天深入山沟,后天才上二郎山去了。久经传唱、风华绝代的二郎山,它还躲在这片屏障般的山脉背后,远得很。但坚信它终会出现。

午后的成都平原阳光普照,灿烂一片;极目苍穹,整个上空是鲜明的高天流云。
在湘西山区生活几十年,这种有点高原气象的辽阔天地,还真头一次见识。如此明媚景象,仿佛温情流淌、旋律悠扬,深感自然界的无限风雅和美好。仰望穹顶华盖,直想大叫一声——我的天呐!
多想变成一只鸟,飞过这样的蓝天。
可是化作鸟儿也飞不动了,风来了,悄然而至,虽不猛烈。这应该是印度洋孟加拉湾吹来的洋流季风,和煦而温暖,来得遥远,却阻力不小。听说川藏路上的逆风最难缠,想不到头一天就碰上了。这一去,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所有的未知,挑动着隐秘的激情。
在风中遇到一位孤单骑行的中年女子,一问,来自西安,圆脸,没伴。她同样要大干一场,骑到拉萨去。一个女的,一路上会有诸多不便,不清楚她该怎样应对,只是注定会更辛苦。同伴讲,人家放下一切浪迹天涯,也不知道是何感想,家人又会怎么看。当她跨出家门时,那种勇气和决心可以想见,九头牛也拉不回去了,只当自己是一片随风飘舞的羽毛。
能够这样远行的人,都不会是没心没肺的,还恰恰相反。这个独行侠一般默默的女人,那逆风里独自骑行的身姿,当即给我俩打了一针鸡血。柔弱之人都敢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些担忧释怀之后,心血冲顶,直奔前方。
在贯耳的逆风里,两个老男孩一路抖擞精神,忍气吞声,傍晚时分,终究磨到了雅安。

天色迟暮,穿城而过。本地名头响亮的“三雅”中,雅雨、雅鱼和雅女没碰到一样,倒是刚进城的时候,在地标性雕塑“马踏飞燕”前留了影,抢了一位在街口拉客的旅店女帮忙照的相。姑娘蹲地取景时,相当敬业,一再降低角度中猛然后坐翻倒,双腿一岔,来了个仰八叉,裙裾翻起,大露其底,惊得众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惹起一片尖声欢笑,豪放春光彻底颠覆了世人对“雅女”的想象。世道变了。
这个地方不错,生息繁衍更不易。本地最著名的蒙顶山茶,早在1300多年前的唐代就卖到了拉萨,以茶易马,连带销售陶瓷、绸布和盐巴,翻越数千里雪域高原,一年一趟来回,在崇山峻岭之间,硬生生地踩出了一条茶马古道,实现了汉人与藏、羌族民的生意互动和通商交流。估计从那时起,内地人进一步发现了西域的神圣美妙,高僧玄奘投身西天而去。
在我们就要前往的新奇天地里,即将与那片秘境欣然相逢,一亲芳泽。


2天:530  雅安—天全—新沟  90KM

在单车骑友们看来,昨天的平地大路不算数,今天开始爬坡才算真正进入了川藏公路。
昨夜在骑友山庄,客店老板照例搞了一个起点送行小短会,给大家介绍了前方骑友返送回来的全程最新信息,包括路况和险情,再次提醒了沿途必备和进入藏区后的注意事项;在稍显凝重的气氛中,让人当场意识到前路的严峻,有一种即将奔赴疆场的隐忧和振奋。
今天始终在山谷深入,多半都是沿江上行的烂路,因为这段在翻修,同时在建雅安至康定的高速路,工程车和重货车多得要死,路也早被碾得稀烂。那种搓板式兼豆腐渣一般的烂,其惨状大开眼界,根本想象不出,居然能烂到如此恶劣的程度,烂出了这种造型,算是巧夺天工了。水洼连片,不知深浅;泥浆横流,车过飞溅;加上江中取砂石,弄得青衣江浊乱不堪、一脉浑黄。其它路段车过扬尘,灰飞扑面。高深的峡谷间,塌方处处,山体一触即溃。

今天是母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一年前的这天早上,她走了,今早的这个时刻,我起身踏上了川藏线。我和她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已是各奔前程。
三年前,就想来,但她老人家经常住医院,谁都动不了。如今她去了,我来了。这个无奈,这种尴尬,使人酸楚。只要她能不告辞,我情愿再等,哪怕地老天荒。
老人一辈子都没去过任何旅游胜地,除了经历无数苦难,从来都无心看风景,只能把子女当成她一生看到的惟一、生动的风景。这一趟,就当是带着她生出来的眼睛,来看看这个世界极为精彩的部分;直到有一天,再去讲给她听,希望她能够心领神会。  
这一路过去,不知道她是会召唤我,还是保佑我。不必多想,听她的。
波动的情绪被坎坷的道路取代,紧盯着路面,心无旁鹜,专注于前轮面临的遭遇。
沿着山沟里的墨绿丛林一路穿行而上,中午干粮充饥,一整天都在偏瘫的山路上摇晃。
头一回爬坡就遇到了这个不小的下马威,算是一个警示,不敢麻痹。整个川藏线上,目前全程总共120公里烂路,今天骑掉了将近一半,成绩斐然。讨个头彩很重要。
傍晚上到新沟村路边店住下。这儿离二郎山隧道口20公里,明天好去爬。


3天:531  二郎山—泸定—瓦斯沟  75KM

一早在霏霏细雨中出发,顺道在村头小店里买了几个大饼揣着,因为爬长坡很耗体能,也根本不清楚前路将会出现的状况,只求有备无患,力保口粮,以防挨饿晕倒。
还是延续着昨天的路况,连续崎岖上行,越接近山头,山势越陡。由于穿的是罩式雨衣,骑行中身体虽然发热,里面也不见闷烧,更无汽水。明智了一回。
爬行中无数次地朝上望去,山头一概雨雾深锁,休想见顶,疑惑着、翘盼着,从深沟里曲折地盘旋着升上山去。
“二郎山,鬼门关。”无数年来,它都忍辱背负着这个响彻云宵的骂名,静默无言。
被咒得如此不堪,二郎神要是有灵,不知作何感想。人和山的对话总是没天理,神鬼莫辨。哪怕被说得再丑,再切齿难当,毕竟千真万确没冤枉,二郎山这厉鬼,依然不为所动,顾自嵯峨。它早被骂木了。
这道清幽雄峻的山脉,是青衣江与大渡河的分水岭,川藏线上的第一道天堑,第一个台阶,是入藏的初级门槛。这道咽喉险关,常年冰雪雨雾、滑坡崩塌,西风古道曾给人以无尽的磨难,制约藏、汉往来千余年,深重影响康巴文明进程。路途便捷连通,一直是周边族民世代的梦想。
1954年川藏公路修通后,依然陡峭难行,羊肠小道般的泥砂路持续了近五十载,人车过往提心吊胆,睛雨两重天,苦不堪言。2001年,二郎山高岭隧道终于贯通。
“二呀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从小听到《歌唱二郎山》,以为它世界第一高,哪知山巅海拔只3200米;但攀爬距离昨天一早从雅安就开始了,两天一直连续向上,总共爬了200多里才到隧道口。也被今天40里的冲顶所累,搞得微薰半醉了,却难掩苦笑。
如今,已不必经过被视作畏途的老路垭口,通行海拔也已降低不少,各种车辆从隧道中如飞梭般直穿而过,大可一路风驰、赏景观光了。
穿过这条近9里长、修建了5年、耗资5亿的天价隧道时,忍不住兴奋地狂嚎尖叫了一阵,声嘶力竭,拉风至极,并放声高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忘乎所以,猖獗一时,与筑路勇士的梦魂相伴飘荡。在悠长的回声中想,一旦出了道口,那边的景观就截然不同了,高原山河在前方恭候,欢迎光临。那是一片新的天地。

洞口外面有阳光。出了二郎山时空隧道,眼界豁然开朗,映入视野的是雄浑苍茫的高原地貌与大渡河谷。面对极为浩大的群山和云雾飞掠的磅礴阵势,按说该激动一下,可没有,这里的图片在网上早已看过,一点都不意外,也就失去了惊叹。尽管它很值得惊叹。
在高地观景点,和十多个骑友边吃干粮边眺望,乐不可支。眼前的高原风光成了大家的下饭菜。与石山狼一人吃了块干硬的大饼,喝了半瓶冷水,肠胃里直冒泡,立即饱嗝连连,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高兴,为首次的胜利翻越,为初见的这片大好河山。
无限开心当中,带着幸福的美意,在路边的浮雕石碑上,认真看了两遍“川藏公路简介”碑文,心里变得有些发紧。想到11万将士、3000多位捐躯的官兵,六十多年前在这条路上壮怀激烈、战天斗地的壮举,不由自觉羞愧;但多数人对此视若无睹,毫不在意,嘻皮笑脸不明其意。先辈的精神,如今还有多少呢。面对这条血汗浸染、英灵附着的道路,惟有感恩致敬。难以想象,付出如此高昂的生命代价,延伸在前方高原上的究竟是怎样一条路!
像岩鹰一样朝下俯望,深谷里的城廓并非泸定,那个红色县城在前方山脚下的大渡河边上,绕着这面陡崖上的公路溜下去70里,才能到达。
从宽阔河谷的山崖上盘绕而下,一路滑落到二郎山西麓的大渡河边,初次体验了一把溜长坡的爽快,由于坡陡弯急,不敢太放肆。下到河谷后,回头朝山上仰望来路,有种瞬间坠入深渊的感觉。真想再连坠几次。随后却沿河而上,进入了甘孜藏族自治州属地。
位于高峡河岸边的泸定小县城,这个看似遗珠般的地方,自汉唐时起,历经宋、元、明历代数百年,一直都是设定为县;这里传世闻名的铁索桥,是清朝康熙后期拉起来的,横跨大渡河两岸,当时只是一座普通的功能桥。
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该地,与敌军相遇激战时,22名铁血勇士飞夺泸定桥,艰难攻克,两岸红军会师西进。毛委员和朱总在此休整后,率部策马或徒步,在险恶中离开,继而穿越雪山草地,曲线救国,将士们戎马倥偬,血洗疆场。俱往矣,无名先辈们在这片山河之间留下的足印已作古难寻,在他们的血迹沃土之上,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时代景象。
泸定,是和课本上红军飞夺泸定桥联系在一起,一度激发起少年的英雄情愫。
在城里吃了中饭后,特地到铁索桥上瞻仰了一番。桥下奔流的大渡河水使人头晕,当时的战斗场景在恍惚中浮现。在那个为有牺牲多壮志的年代,许多开创都得用生命换取,一代又一代人倒下了,终于换来今日的如画江山。
苍天在上,人来人往,不敢相忘。
“大渡桥横铁索寒。”历史的烟尘仍在河谷萦回,伟人的诗篇永世豪情激荡。

天气晴好,无言地继续沿着河岸溯流而上,紧傍着浑浊的洪流一路深入峡谷。从这一带开始,两岸山峰已没有了绿色,一片灰铜似的荒芜和苍凉,看着让人焦渴。
下午四点,到了河边一个叫瓦斯沟的三岔路边住下。这儿是地理和路况的一处节点。
洗澡后抽空弄了下单车,傍晚在大渡河边闲散地踩了个来回,一个穿短裤、背钥匙包,一个挽着裤腿、趿着凉鞋。两人脚步拖沓,举目无亲,双眼望天,像两个流浪乞丐,一幅“明天的早餐在哪里”的表情。还不嫌远,特意走到了上游的桥上,硬是站到了桥正中,神色凝重地看了上游看下游,品味河风,畅想古今。这条著名的河流,读小学时就知道了它的名字,却想不清它的模样,今日终于得以近距离地探望,感情成分比较复杂。一壶浊酒喜相逢啊!
两岸光秃陡险、野羊也难以到达的山崖上,竖立着一座座输电铁塔,至于到底用什么办法安装上去的,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就是弄不明白。困惑了好久,终究不得其解,只有赞叹人定胜天,奇迹无处不在。孤陋寡闻的人总爱惊呼和感动。往后时常都这样。
318国道从岔路拐入深沟上行,通往康定;另一条省道继续沿大渡河往上,在前面五公里处有一个名叫姑咱的镇(心里多次把它想成咱姑),看路牌,四川民族学院居然就在这孤寂的小镇上。作为藏区第一所省级高校所在地,这儿距成都300多公里。阿弥陀佛。
这样悠闲地散步,感到已经是奢侈享受了,享清福一般。因为从家里出来以后,已经狂奔了十多天,也快累成狗了。但跟谋生奔忙相比,这只是云雾里翻跟斗,轻飘飘,不烦人。
晚上躺在一条喧哗的溪沟上,身上有些酸痛,心里隐约想到三毛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流浪远方,只怪天空飞翔的小鸟,还有山涧奔流的小溪……


4天:61  瓦斯沟—康定—折多塘  40KM

今天的里程可别瞧不上眼。这是一段不太寻常的路。真正的实地体检就从这里开始。
一早沿着山沟里落差不断上升的溪流喘着粗气地爬行,明显感到地势在抬升,没半点平地,一路朝上,很是折磨人,时而连骑带推,屁都跑出来了。蜿蜒上行了四个小时,总算到了康定。如此蜗牛,搞得人摇头晃脑,一阵阵犯晕,还只得一半。怎么爬的,随你去想。
友情提示:途中经过的一个村庄,名字叫作——日地!
光临了康定,垂头丧气,在城边小公园里歇了好一阵,还是饶有兴致地提神游走起来。
这个享誉中外的康藏名城,算得上风韵独具。外人对它的想象,大多来源于一支神曲的传唱。一首《康定情歌》曾唱得人魂魄飞散。年少时听到这个歌,被惹得心猿意马,时常留意邻家那姐妹;成年后,还是没搭上李家溜溜的大姐,空想了许多年,培育了初开的情商。
在高地山谷里,扯着脖子举头张望,不知道郎情妹意何处寻,也分不清溜溜的跑马山是哪片山,想来只有站到城边坡顶上,才会领略到它的全景风貌。也许那是亦真亦幻的虚构。
这个川藏线上的古道重镇,作为藏汉交汇的中心,历来给人六畜兴旺的印象。
往事越千年。任何有人迹的地方,只要稍微深挖一下,都有悠久灿烂的过往。神州无处不飞花,这儿就更不例外了。清朝中后期,平定了川边叛乱,两百年间在该地均有建制;民国时在蜀地设置了西康省,省会就是这里。当年红军经过时,在这建立了苏维埃政府,革命火种点燃藏区。
“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索玛花开一朵朵,红军从咱家乡过。”
80年前甜美深情的吟唱,如今依然余音绕梁、不绝回响。历史回音永不消散。
城里的藏式民居、圣泉般的水井子、清代时的打箭炉和城边崖石上的佛彩壁画,作为人文符号,聚合起藏地气蕴,释放着异域风情;一条穿城而过的清溪,哗啦啦地奔下刚刚爬上来的瓦斯沟和大渡河。
今年初,位于川西的康定已经撤县设市。在这个曾经被称作打箭炉的地方,一个崭新的县级市淬火出炉;虽然偏远,却从未被遗忘。
这里除了有世界第三高的康定机场,高速路也快通了。作为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首府所在地,今日已是盛况空前。时代前进的步伐,将跨过溜溜的大哥大姐家门前,越过跑马山,加速朝安定团结的小康奔去。

在康定城里转了会儿,根本无法融入藏地的语境和氛围中,人家讲的我们不懂,人家笑的我们不笑,所在频道已然不同,作为路人,无言以对。但由衷地替藏胞们高兴。一荣俱荣。
吃中饭后,坐在餐桌边脖子发软,头不由自主地一再耷拉下去,眼睛又眯又闭的,跟登仙似的,只想睡。出现这个状态,该不是吃得太蠢吧,呵呵。这个昏昏欲睡的儿童节。
离开康定城上爬一公里,终于看到了新城上方高远处屹立的雪山,云雾缭绕,银光闪耀,乍一看,很是惊奇。头一回见到了传说中的雪山。再一回望,老城边的背后也高耸着几座白雪皑皑的山尖,刚才在城里无法得见。这场景,明显感到了高原气象,猛然提起了神来。
后面再用了4点钟,才上到折多塘村住地。今天共爬了8小时,平均每个钟点5公里。
磨练劳作了一整天,一分钱没挣,还倒贴,同时迎来了将要经受的更大考验和更高挑战。
路上遇到一位64岁的骑友,四年前他来骑过了一回,提到明天爬的折多山,他说其难度跟今天这段比起来,那只算小老弟了。这一听,心也舒缓了一阵,像喝了一口良药。
膝关节不比单车的曲柄轴,远没那么经事的,今天半途中就感到有点痛起来,两边胯骨和大腿根也隐隐地生痛,晚上停歇后一摸,小腿肚又木又硬,头一回感到了相当程度的疲劳。

昨天过泸定城之后,便看到了经幡和白塔,它们最初出现在大渡河的拉索桥上,还有岸边拐弯处的好望角上,今天在瓦斯沟上来的溪涧上,经幡逐渐多了起来。那随风飘动的艳丽色彩,给人以莫大的安慰。
虽然这里已是正式的藏民族区域,但要进入行政区划内的西藏,还要近十天。
望着几处高耸的雪山,已经强烈感受到高原气场在天地间流动,扑面而来,撼人心魄。但作为来自南方丘陵的人,对明天海拔4000多米的山根本没概念,除了断定难爬,就当它是一座仰止惊魂的神山,紧压胸口,顶礼膜拜。
躲不过啊,偏又是冲它而来;它就藏在村子客栈的山背后,充满神秘未知的魅惑。
黑夜里,紧靠着山边躺下,怀着种种好奇和猜想,在躁动中昏睡过去。


5天:62  折多山—新都桥  70KM

清晨,山间浓雾笼罩,阴晴不定。这山上,常年多半是雨雾风雪天气。由于初来乍到,对高原的气象难以捉摸,要是天公不作美,那就坏了。但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
早餐时,白雾往上升腾,云纱像被缓缓提了起来,逐渐露出了部分山体和朝上的公路。
动身时,山间厚重的云雾松散了,从开裂的缝隙,瞬间透下一大把鲜嫩明媚的朝阳,随后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一路跟随而上。苍天有眼,万般庆幸的是,后来骑到山腰,山腰雾散了;爬到山顶,山顶云开日出,光芒万丈。
今日能遇上如此之好的天象,不仅天神显灵,估计大家的祖坟也直冒青烟,甚至在喷火。
昨夜潜伏在村子各个客栈的人,一大早像爬虫似地全都冒了出来。几十名穿着彩色紧身服的骑友,花花绿绿蜂涌登程,铆足了劲,收腹提臀,在崎岖山道上俯身蹬踏;有的家伙还要后来居上、超群抢行,烂着脸不甘示弱,怀着登天般的暗喜。这股蛮劲,外人很难理喻。
折多山是川藏线上首座真正定义的高山,国道翻越的山垭海拔4300米,比二郎山口高出近一半,被称作“康巴第一关”;而康巴、康藏和康区,概指川西、藏东、滇北和青海南部的大片高原领域。本次骑行,就是经这个特别地带的一次玩命穿刺。

一直缠绕到山顶的盘旋路分为两段(爬完前不知道)。开头一段虽然也不敢大意,但觉得还行,比较好爬,都感到不怎么费力。可能是大家最初的雄心和清早旺盛的血气在作怪吧,反正沿路人车结队,你追我赶,一哄而上。气焰嚣张,颇为猖狂。
将近两个小时,就上到了一个疑似垭口的山肩。于是站在拐道边,俯望着下面蚁蝼似的骑友们转山而上,看笑话般笑眯眯的,感觉一级棒。我以为到这儿应该是快爬完了。
之所以认为已快到山口,一是来自网上看过的折多山的图片和刚爬过的路段很相似,都像是站在这个角度拍的,如出一辙,还根本不知道某些人拍的只是这下半段;二是已经爬了这么久,算起来也该差不多了。心想不过如此。
就这么兀自欣欣然地在错觉中张望,定神后又意识到不太对劲,里程和画面都似是而非了,再往前面探看,只见公路顺着一段比较平缓的山谷往里延伸到迷雾之中,不知是上是下,还有多长,傻傻分不清楚;问了个懵懂骑友,居然跟我同感。怪事鸟。
然而,当朝前深入山谷之后,抬眼一看,仰头一望,更傻了。被震傻的。
那上面,云雾还笼着山头,一时看不到头的公路,就那么肆意地飘绕而上,像狂草一样!
这条经山谷两边多次盘缠而上的路,其造型用某酒的广告词来说:绵柔悠长。
头一回面对这气势恢弘、极其生猛的场景,第一反应居然是兴奋地笑了。本来应该哭的。
这山给人的观感,首先是视觉冲击,连带着震撼,不,确切地说是震慑。
两边的山体排场宏大,肃穆庄严,山顶云遮雾罩,仿佛冠冕加身。山谷从顶上迷雾里倾斜下来,多折的公路左右重复回旋着逆势而上。人车蚁行,它自岿然不动。
在湘西武陵山区,也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开眼之中,喜上眉梢,又悲从中来。真刺激,这才是名符其实的折多山!
“折多”,不是买货打折多,是路的折皱多,藏语意为“弯曲”;光是刚才爬上来的下半段,就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像在一连串的回形针上绕行,实在弯得不能再弯了,快弯到月球上去了。
瞬间犯晕,又呆又傻地站着松了几口气,既然插翅难飞,只得上紧发条,继续雄起。
往上缓慢攀爬的过程中,雾气从上方的山体逐渐地撩开,露出了青灰色山头,高耸的尖顶上居然不见雪影。骑友们气喘吁吁、哑口无言地顾自爬行,很快口都爬干了,相遇时都懒得吭声,偶尔叫一声“加油”,连自己都没了底气,只当是一声叹息。而那些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的身姿,给彼此以感染和激励。没人甘拜下风。有没有高原反应,体能究竟如何,是骡子还是马,一决雌雄,就在今朝。
这路上自驾游和摩友也多得很,骑单车的算是弱势群体,为保小命,遇车就闪,还要动作快,时常搞得一阵阵紧张和惊慌,疲于应付。尤其活怕那种数量繁多的重货车,二三十个轮子,又长又宽,拐弯即横扫,六亲不认,避之犹恐不及;加上装得又多,一爬坡,更是像老牛喘得不行,快要咽气似的,既可怜又讨嫌;它们组团而上,连不敢欠地从连环山道上一路吼叫上来,吵得心烦脑壳晕,轰鸣声响彻山谷,回荡不绝。
扭着头上下张望,群山沸腾,云天壮丽。
这热闹喧嚣、波澜壮阔的场面,震颤人心,难以忘怀。

中午时分,经过在山弯里5小时的左右迂回,经过数万次的大喘气,这40里总算搞定,终于把山口踩到了脚底下。在精神上,也翻过了心头的那座山。影响深远,自信陡增。
的确没传说中的极度难爬,但还是很难,加上平生头一回面对这凌厉的山势有些虚胆,胆气亏欠影响了马力,后面一小段连骑带推的,真没昨天累。这也是个人感觉。谁爬谁知道。
最初那些连成一线、咬尾相随的骑行队伍,经过一上午到了这里,一概溃散,各奔前程,无暇他顾,最多站到路边,孤单地朝下遥望着可怜的队友,想喊句“加油”都难吼出声了。最终,一个一个独自登顶,一派逃亡景象。那些来自平原地区的骑友,估计吃奶的劲都用光了,毫无疑问,肯定感到相当地吃力。
到了山口,锐气已经被磨平,也没多少兴奋劲了。尽管很欣慰,却没有什么相应表现,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反应来,淡然,甚至木然,神气已经严重不足了。陆续上来的十来位男女骑友,除了个别体育健儿像捡到金元宝一样,多数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缺氧,脸色都有些变灰了,像长憋一口气突然从深水里冒出来。
——坡难爬,不能怪政府。
这些从天南地北各个角落汇集而来的骑友们,底细不明,目标一致,平路踏歌而行,山道浑身是劲,势不可挡,神仙都拿他们没办法。
经过五天的努力接近,翻越了二郎山,穿过了东面曲折漫长的深沟峡谷,终于升上了进入高原的第一道雄关。超越了自己,令人欢欣鼓舞。
折多山是一个明显的地理分界线,山口以西,是无垠的隆起台地,属西藏高原东缘,纯粹的藏区了。朝那边望去,蔚蓝远空下赫然入目的,是一片无比壮丽的天地新颜。

这垭口,在下往上看,像是敌人,一旦上来,它就成亲人了。
俯瞰深谷来路,再举目环宇一望,禁不住壮志凌云,顾盼自雄。
垭口,白塔高耸,经幡飘扬,神灵的气场镇守着山口。过往的各类人马在此济济一堂,你侬我侬,驻足东张西望,朝着视野内的一切景物深表惊奇和讶异。面对白云蓝天,面对一整片山的汪洋,游客们跟丢了魂似的,像若有所思,像集体犯痴,既恍然大悟,又神情惆怅。
会当凌绝顶带给人的冲动,首先是一种占山为王的张狂,其次便是诗酒般的豪情。怀着从平地和平凡之中升起的一点骄傲,像财迷看着到手的银子,对着大片山头和高天流云,在心里开始点数,“一座、两座、三座……一朵、两朵、三朵……”
灿烂阳光下,随处高挂的五彩经幡,把山头装饰得好比娇艳的新娘,如美神一般,恨不得把她搬回家,摆在神龛上。天地赏心悦目,可喜可贺。悔过自新,自嗨了一番,抓起相机多角度、全方位地冲着精美之处连拍了一气,作为刚才辛劳一场的回馈和安慰。
虽然晴空朗丽,在山顶,还是没能见到海拔7600米的“蜀山之王”贡嘎雪山。
没听见谁有高原反应,看不出谁有内伤,也没见谁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歪嘴斜眼弹吉他。大家猛喘一阵之后都回过了神来,笑逐颜开,感觉良好,总算通过了头一次的综合鉴定。合格率那是很高的。
“雄关漫道真如铁。”高踞山垭,终究释然了。当时要能想起这诗句,肯定心思拿云、信心爆棚。可惜脑壳爬木了。但有种超然的感觉。
山口那边,高原台地上群峰逶迤,浩然如海。远山一块草坡上,“康定情歌”几个大字历历入目,G318蜿蜒浅下,山谷变得极为宽阔平缓,呈现出另一片祥和的藏地风貌。
调整了呼吸,平息了心情,跨上单车乘风溜了下去;后面100里,只管往前飘了。
这飘荡无极的下坡路,那么的平,那么的弯,那么的长,口水都溜出来了呵。
溜到平谷溪畔,在草地边再次回头仰望,那富有金属质感的折多山顶,好似联袂起舞的藏族尼妹,如一组恋歌,曲高和寡,婀娜多姿,叫人恋恋不舍。
这山给人的最后一眼印象:连绵高耸的青铜色山体基座托起一堆银灰色金顶,定格在洁白深蓝的云天之上,妖媚至极,很是性感。

朝前,便踏上了一条风光旖旎的景观大道,一如西欧小国般的恬静秀美,相当地洋气。
顺着宽敞的谷地、清亮的小溪、略微起伏飘荡的道路,一路轻快地向前滑行,扑入了纯净的画幅里。《走在红毯那一天》,这歌名,此刻会引起由衷地共鸣。天赐良缘,无尚荣幸。
深透的蓝天,舒卷的白云,两边连绵的山峦,刻在坡上的六字真言,泛青的草地上洒满明丽的阳光,黑牦牛们自在悠闲,散布在各处的藏式民居,角檐彩绘斗拱精巧斑斓,清清浅浅、流水潺潺的溪岸柏杨守望,一派优雅静美。
一路的如诗意境立体呈现,移步换景,目不暇接,美不胜收;这眼前遇见的藏地神奇,鲜活而生动,使人禁不住欢天喜地,欣喜若狂,心花怒放,魂魄扶摇直上九霄云天。
沿途路遇的藏民,目光亲切柔和,笑颜相迎,神情安详,尽管非亲非故,面貌各异,依然那么地友善热情,一声声轻唤的“扎西德勒”,令人感到格外地新鲜、格外地温暖。从黯淡的环境中,从浑沌的困境里,一口气逃到这片清明的人间,终于,还魂了。
这儿的空间,这一番天地,不染凡尘一般;天街似的苑囿,呈现出生命与自然、平和与宁静的绝佳范本。这片圣洁的朗园,见所未见,它的光鲜亮丽,它的怡人风情,非投身现场而难以置信,不可想象。
作为莫名的闯入者,如同猛然降落在另一个绚烂的星球,迷魂梦境叫人抓狂。这感觉美妙难言,只恨无法久留。
去新都桥的一路,全是“摄影天堂”的缤纷景象,一片仙宫般的世外桃源,恍如天国。
这段穿过川西高原的锦绣坦途,如画长廊,往前延展80多里,一直到新都桥镇的前方。

新都桥的黄昏,晚风吹送,暖意融融,使人薰薰欲醉,如同温柔乡。
贡嘎雪山,心中的“苏坡死打(super star)”,在这里竟然意外地看到了它,从镇头的山夹缝里;那遥远的银色小尖顶,如含苞的莲花,灵光闪烁,星芒四射,令人怦然心动。
在穿镇而过的小溪边田园,恰逢其时地目睹了一幕奇妙的光影变幻。夕照余晖穿透薄云,喷薄横扫,山尖、草地金光一片,马匹像上了油彩,有如神兽,仙气十足;光谱时而转为鹅黄温暖的色调,并于瞬间明暗交替,华彩上演,犹如天宫里的一场灯光秀,直想起舞弄清影。
置身于魔幻情境里,别有一番情趣,物我两忘,无比流连。自然天物的和谐共生,使人心悦诚服,久久不忍离去,直到把相机电池拍干,夕阳沉没。
高原上的这片美景,那傍晚和清晨的光与影,如梦似幻,让心缠绵沉醉,不愿醒来。
新都桥,就这样美丽了千年,静候着每一个生灵的眷顾。
来,或不来,她就在这里。


6天:63  高尔寺山—雅江—相格宗村  88KM

昨晚,一个人特地到镇中心看藏民跳广场舞。男女老少围成一圈,随着旋律翩翩起舞,跳的不知道是旋子还是锅庄,反正是劳动的结晶。一曲又一曲,全是藏族音乐,煽起满场最炫民族风。小姑娘跳得最好,极有灵性和韵味,浑身附着与生俱来的高原神魂。众人姿态轻快,神情安逸,为属于自己的生活而舞蹈。要不是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根本想不到在这个遥远的角落,同样会有这种时髦的娱乐方式,欢快氛围甚至更浓烈、更纯粹、更精彩。
作为一个外人,没有这片高原的血脉,空乏其身,难以融合,只能坐在场边椅子上袖手旁观当看客,痴呆地看,像个异族傻瓜,感受着这里的异域情调,直到月亮升上了天空。
昨天翻过折多山之后,这边的自然地貌和人文情境已有明显不同,呈现的是另一种景象:悠闲纯美的农牧图景,游弋在云天之下的苍生。这片区域与那边也就隔一道高山,如一墙之隔,但地高一层,距离空间虽只差之毫厘,精神内核已然失之千里。身在其间,离他们越近,相距却越远。想起自己多年来过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不由反省唏嘘。
作为一个物种活在这个地球上,人们所处环境的确是千差万别,各不相同,四处一看,好像真有命运的安排。某人存在于某地,冥冥之中天注定。不管在哪安身立命,好歹都是一辈子。人生就像一场随意的漫步,走哪算哪,哪好哪倒。没脸标榜繁华都市和江南水乡就是人间的乐园福地,与这里的生态相比,哪家的文明更文明呢。生命的尊严是平等的。
人们敬重的是自然、率性和本真的生活,如同这片高原上的一样。

今早上路六公里后,又开始登程爬坡,爬的是高尔寺山最臭名昭著的烂路。
由于山下正在建隧道,上山的老路也是几年没维修了,原来的柏油路早被碾成了砂石泥土路,只能勉强通行。现在还能踏上这条路,算是一种庆幸。不久隧道通行后,就无缘这山上的风光了。后来的人,就等着去遗憾终身吧,别把肠子悔青了。
从山脚一开始爬,就被车辆卷起的灰猛呛,虽然早有心理防备,灰扑过来是不认人的,不问你是谁,无论从哪来,不管你蒙没蒙着嘴脸,都成了喷雾器下的害虫。大家边爬边闪躲,一路强冲而上。
好不容易到了半山上,恰好跟运输部队的绿皮军车遇了个正着。远远看到它们从云端之上的山口结队翻过来,有近百辆之多,相当地壮观,咬尾相随,一望无尽,威震敌胆。目睹了它们沿斜道下来卷起的漫天黄尘,就愣怔地呆住了,看戏似地笑了。刺激又来了。
只擦身过去了十多辆,就受不住了,实在难以招架。灰尘放肆地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偏偏五官全是孔,头巾哪包得住,腰间和脖子都是缝隙,脚下更别提,再想防范也无万全之策,眼睛不能闭,嘴巴鼻孔要呼吸。只恨自己这口气是多余的。
情急之下,推车闪到路外边的一小块空地避让,凌空坐看这风起云涌的光灰岁月。
望着远方山的海,还有身边灰的尘,一次又一次地忍着,等着,拿出相机,拍照记下。
绕山而下一路扬起的灰,恐怕卫星云图上都看得到,整面山上的灌木早被积灰所浸染,在尘土中受辱叹息,可怜大片的高山杜鹃树丛,一年到头莫奈其何,根本开不出花来。
盘旋在下面路上的骑友们,在军车队激起的滚滚黄尘中时隐时现,缩在路边,像暴风雪中的绵羊期期艾艾,无处藏身,插翅难飞。
“你说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脚。”结果是,一个个被蒙得灰不溜秋,不好辨认。
要问他们此刻的全部感受,必定会异口同声吼出两个字——呛人!
呵呵呵,没有刺激,哪来的激越。尽管个个搞得像刚出土的兵马俑,也全无怨尤,相反,平地起波澜,还为有幸体验这场野战般的演练沾沾自喜,一脸贱笑。在这当中的一些熊孩子,肯定有瞒着父母过来吃灰的。这帮灰扑不灭、鬼打不死的老少小强们,心里都燃烧着一团赤诚的野火,正是那股炽热烈焰,使他们舍身奔上了这片高原,有了这段被尘封的往事。
长长的车队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这些灰头土脸爬上来的骑士们,像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起死回生、踉跄挺立的士兵,就差手里没拿爆破筒。这群英雄的浪漫主义者,乐观精神在高原天地间狼狈绽放。那一幅幅笑傲的姿态,叫人肃然起敬。太可爱了。
凡是把磨难当娱乐的人,在面对其它困苦时,很可能潇洒纵横、所向披靡。

翻上入藏第二关,海拔4400米的垭口上,高挂的经幡在风中猎猎飘舞,方块纸上印着马和经文、被称作“隆达”的五色风马旗,在苍天下迎风翻卷,向神灵传送着讯息,通风报信,为路经的普罗大众祈祷平安和福音。
四方天际悠远,云白天蓝,阳光灿烂,丛丛群山静默、雪峰壮丽,万年不朽。
山顶草甸上,牧民的车子肆意地乱开,冲上了斜坂也没见打滚,就那么车一停,人躺在了草坡上,盖着蓝天,枕着大地,纵情晒太阳——向天再借五百年。
风尘仆仆的骑友们远远地看着人家,眼睁睁羡慕得窝火。想到各自的命运,一脸伤悲。
雅拉神山,在山口并没有看到;贡嘎雪山,也没见再次显现。过路客们有些惋惜。

从山口下去,就更悚然了。不光道路曲折陡峭,也没护栏,路面更是坑洼起伏,厚厚的积灰淹没了石子,犹如涉水,不知深浅,在旱路上弄出了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稍微放快点,便颠簸得要死,单车轮子不时被深厚的细灰掩住的石块顶得歪歪扭扭,令人恐慌,要想看一眼风景,得停住才行。紧捏刹车,怎么也不敢吊以轻心。
车过扬起的灰越加骇人。尤其是上山的重货车,它们的肚子底下无一例外的有一个铁管,那叫排气管,斜对着路面吹,越踩油门排气量越大,吹起的灰尘像火箭发射时激起的小蘑菇云,足以把人呛翻。狭路相逢时,眼前一黑,屏息十秒,半睁着蒙尘的双眼,穿过浑浊的迷雾,溜去好远,才能云开日出、龙出升天。要是气长,绝对会占优势的。
望向先行下去的石山狼,只见深谷这面的盘山道上,他的身影孤单模糊,在浓雾般的灰尘中穿行隐现,像阴云里的月亮,像个飘忽的幽灵。我失神地遥望着这幅疯魔图景,一阵凄然无语,深深地感到难过,甚至想哭,不由仰天自问:这又是何苦呢?没被呛死已是万幸。
一路下山25里,这样复习了十来回。这种令人发指的臭屁行径,司机根本不当回事,腾云驾雾绝尘而去,让你在浓浓的尘雾里暗自擦眼垂泪,深感自己生不逢时来错了地方。
在一个稀烂的急弯处,一辆从黑龙江远道而来的小车右前轮跑瘸了,一幅破败相,如同身陷狂轰滥炸的现场。我被招呼过去,几人合力把它顶上了一辆救援车。明知车子不行,硬要霸蛮赶来,为啥呢?外人是搞不懂的。
路况凶险,保重吧兄弟,能勉强活着回去,就算造化了。

下到深沟里,拐上这边连接隧道口新修的柏油路,总算松了一口气,解脱了。
顺着平整的新路丢了魂似地赶紧再往下溜,逃离了灰尘弥漫的所经区域,头都不想回。
一口气下到3公里外的山弯后,才和石山狼惊魂未定地停住,你看我,我看你,打量着彼此被灰糟践的惨相,相视调笑了一阵,比谁粘的灰多,还舍不得掸掉,引以为荣,拍照存档。一切平息后,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沿山沟继续往下溜之大吉,溜过了三座连环相扣、麻花一样扭曲盘绕的路桥,跟五线谱音标似的,韵律感极强。像脚踏风火轮的哪吒,骑着车在上面放纵着飞旋而下,飘飘欲仙,爽到爆棚,心都炸开了。
有了快感就要喊。时而嚎叫着顺山谷一任飘飞而下,有那么一刻,命都不顾了。带起的风使身上的灰一路减少。沿途扑面而来的景色宛若江南般秀美,从两边刷刷地后退漂移,使人目不暇接。绿水环绕的溪岸山麓,民房格式和色调相当地雅致,仿佛神仙的幽居;溪边青草地上,黑色牦牛风情万种,路边藏民的笑脸仪态万方,时常飘送入耳的“扎西德勒”,使人如沐春风、其乐融融,倍感亲切和温暖,也对自己呼啸而过、如风而逝的背影深感失礼。这是一个极其美丽、尤为友善的邻邦,摄人心魂。
在长长的画卷里一路飘荡,沿途景物如同一部立体风光片,恍若天庭,烂漫而唯美。
尤其60里缓下坡,溜得相当地过瘾,超级舒畅。驾鹤滑翔,身心飞扬,拉风到了极点。

午后三点飘到了雅江。小城就挂靠在雅砻江岸边的峭壁上,有凌空欲飞之势。
这个旧时茶马古道的驿站,已是康巴区域的腹地,穿过这片峡谷过渡带,再翻上60里之上的剪子弯山口,上了那个台阶,就是更为开阔的高台莽原了。
由于身上沾满了灰,跟面粉工差不多,没心思进城,怕吓哭小孩,呵呵,就只在路边店吃了个饭,之后懒散地打着饱嗝,闲坐着共商前程。
离今天的前方住地还有35里上坡路,爬沟又很陡,至少要四个小时才能爬得到。
为了早点洗掉满身的灰,就搭免费车到了相格宗村,住在司机小伙家开的阿志玛旅店。
安顿下来后,立刻投入清洗。之所以提早搭车赶来,只为在此停休一天,好等明晚衣服干。哪知刚洗好的衣物晒在院坪里,又吹又晒三个小时后,傍晚居然就干了。太神奇了。
睡前决定,明天不停留。离家在外,就别耽误了。并非归心似箭,可半个月过去了,偶尔也会蹦出那念头。对于有根的人,还是想家的。
革命之路,指针明确。家,是个坐标,是皈依的佛祖。放逐之后,只为全身归去。


7天:64   剪子弯山—卡子拉山—理塘  110KM

昨晚住地靠近剪子弯山头下方,不知道该算山脚、山腰还是山麓,反正昨天从雅江往这已经上了数十里,到山口,还要一直接着上,出门就爬,急促攀升。
这近在眼前的山,像压在眉头上,巍峨沉静,高耸是天生的,陡峭是必然的,跟此行所有必经的高山一样,一副傲岸姿态,爱爬不爬,就在这里。一条通天山道,层层叠叠螺旋式上绕,云雾笼罩,不忍直视。
大清早店主就搞了几锅面条,二三十人吃过后,嘴一抹,仰望一眼山上,表情无奈地骑上院坪里的单车,沉默上路。不管峰和岭,迎头就爬行。
如今骑友们都不怎么爱相互理睬了,全都神气锐减,元气大伤。见坡就烦,晕山无言。
“天路十八弯”。保通川藏线的武警们把这几个大字,用白瓷片铺在几道回形弯路折皱间。从上俯瞰,这弯道,才正宗,排列折叠得整整齐齐,酸爽无比。
在小雨中爬行了20多里,终于上到了隧道口。这是全线惟一的一个刚刚通行的隧道。在道口前边的岔路处,一度涌起从老路翻上垭口的冲动。原路所经的山口海拔4700米,是康巴地区的最高点之一,风光可想而知。但也不想称雄了,冷风冷雨的,加上今天路程又长,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地上还要连翻几个高山头,并且前路不明,不敢贸然耽误,痛快地省掉了翻上去的12里冤枉路。
从老长的隧道穿过去之后,迎来的并非急转直下,而是高开高走,平着道口飘荡前去,在莽莽苍苍浑圆连片的山头,绕着山鞍部一路平顺地追风遨游,沿途相伴的高海拔草场伸展至理塘前方,绵延300里。

连续两天的“天际云游”开始了。
这是一长段尽情领略绮丽风光的骑行,纯正的高原风貌绘成蓝海,汪洋一片。
晴朗重现,碧空万里。天,是那么地蔚蓝;云,自然也不乌黑。中度阳光,高度舒坦。
难得一遇,难得一见,要不是身临其境,哪能想得出这片高地上的辽阔和壮丽。
在万丛山头间,飘带般的天路缠绕相连,通向远方群山与云天深处,不知所踪。
洁白的云朵掩映着平滑舒缓的高原草甸,大片成块的紫色杜鹃和格桑花地铺满山弯坡头,山花烂漫,沥黑的318国道绕行其间,飘啊,飘啊,犹如美丽人生的芳草天涯路。
面对如此催情的景象,直想长袖善舞,想扯起嗓子放歌一曲,“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连绵的雪山脚下花正开……”呀拉嗦!
站在山头环望,感到自己就像一个王。从坐井观天的洼地到此刻登临的万山之巅,境界猛然提升。面对四野天际,不由放空一切,超然物外,真切地感到自己正脚踏圆球,悬浮在星球的表面。弧形天际苍凉死寂,既让人平静,又令人不安。
360度极目眺望浩瀚无边的群峰,原驰蜡象,天遥地远,一切都骤然拉开了距离,世事遁形,万念俱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心里空空荡荡,既豁然开朗,又使人神慌。自我隐约回归的躯壳里,涌出一阵莫名的孤单,泛起一种难言的寂寞。想笑,又不知道为何而笑;想哭,却不清楚为什么而哭。
在如此广大空阔的天地间,在青天白日下,一个人最容易想到的是:我是谁,从哪里来,人是什么?蚂蚁一只,树叶一片,尘埃一粒,一切不足挂齿,轻如鸿毛;风雨飘零,流云散尽,何处月明?那些春华秋实,那些人生美梦,那些浮生烟云,都将和光同尘,飘入忘川。
视野内只是一片坐地日行、漂移不定的孤岛。面朝这片亦真亦幻的沧桑,神游八极又回心转意,高原的风,轻柔地将意识唤醒,晕头转向中自问:
家乡在哪里?理塘在哪里?
将要梦向何处,情归何方?
大地无言,只从天边挤出一声风语:那你不去问问宿命。
举目低头间,行云似流水,天地空悠悠。
想起海子的诗句: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前往下一个山头时,再也没心思追问了——望山跑死马,这山真难爬!
每当从漫长的斜坡爬上一道垭口,总又望见一大片坡,简直就是“新加坡”啊。
难爬归难爬,心里的目标终究无法释怀,被一路明确地牵引着,不断前进。
半坡上经过一个废弃的道班处,有一座用石头垒成的小店,买了一瓶常用的救命水冰糖雪梨,也不贵,麻阳卖3块,这儿5块,还是经过无数道辗转和几千里路程才摆到了这高原路边的小货架上,感觉蒙上了一层神的光环。同样来之不易的还有这儿的水。厚道仁爱的藏族汉子兴许是看我可怜,还要我拿水壶进店加了开水。昏暗简陋的小屋里,揭开烧牛粪的铁炉子上的锅盖,在高原永远也烧不开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和浮尘,他慷慨地亲手为我灌满了一瓶,我恭敬地颔首致谢退身出门。作为备用水,一直保存到第三天才把它喝完,一滴不漏。我深知,这水来得遥远,它很珍贵,它就是命。
经过去往康巴汉子村的岔路,石山狼这骚人提起了外国女郎来这里借种的传言,除了艳羡,更加钦佩。那飞来奇缘,只为薪火相传,使命神圣。那边山村里该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呢。不由心神荡漾,替别人春风沉醉。自己已像个残废军人,只顾疲软地求生。还麻烦不断。
在卡了拉山的前一个山头时,正兴致高涨玩得起劲,突然就天色剧变,头顶骤然幻化出一大片乌灰,阴云翻涌,妖风四起。正在拍照,立刻就下起了大雨,狂风暴雨说来就来;紧跟着密集的雪粒子倾泻而下,雨雪交加,猝不及防。只是顷刻间的事情。
头一回被天戏弄,遭鬼打一样,吓得惊慌失措,屁滚尿流。业余观天几十年,日月星斗眼前过,从没料想到老天还兴来这么一出,突袭,六亲不认地突袭。更悲催的是,恰在这当口内急紧迫,难以忍受。麻利地盖了驮包来不及穿雨衣便乱蹿着冲向路上边的一个洼地蹲下,低头缩紧脖子像个刺猬蜷成一团,任冰雹风雨涮遍全身。这一阵雨雪相当地猛烈,不到半分钟羽绒衣湿了,鞋里进了水,头盔缝里的脑壳顶积着雪子,冰水流下了脸颊,看似吓出的冷汗。偏偏紧急状态完事又慢,真是气死个人了。窘迫不堪当中估计屁股都没太擦干净,恶心了一回。真无奈。
惊魂未定地回到路上,扶着单车不敢动,死挨着任雨淋,呆若木鸡,无语对苍天。
一会儿雪子停了,只剩冷风挟着阴柔小雨。仰观天象,不宜久留,毫不犹豫地往前路溜了下去,望风而逃,逃之夭夭。后来反复验证,山口最爱出鬼。

到了卡子拉山上,风停雨住,太阳一下又出来了,天边雪山妖娆,大地光彩重生。
没人认为卡子拉山是一座山,除了路边的一个海拔标志,山垭是一片坦荡的牧场。在此极目远眺,万山环拥,宇宙清明,使人心旷神怡、坐化开怀。
可终究好景不长。片刻间,乌云又把天搞阴了,又是一阵风起云涌,厄运降临。
正当离开了山上,往下刚好溜过一个山垭风口,猛烈吹来的冷风挟着雨水从远方的万丛山头一路横扫过来,在途经的山口风势格外强劲。更彪悍的是,一长溜军车从前面山上迤逦而下,恰好在这个该死的风口与它们黯然相逢。每一辆车擦身而过挡风那一瞬间,单车龙头往左偏转想去舍身碰瓷,车过之后便放出一股横风势欲将人吹滚,又把控不住地要往右边路基下冲,风雨飘摇,十分危险。玩命折腾一番,车队才过去几辆,不敢骑了。
弧形山口坡地舒缓无死角,停下后根本找不到一处可以挡风遮雨的角落,只有呆呆地站在路边,惊慌无助,忍受着寒风冷雨狂暴地扫荡,迷失在一片悲凉里。由于湿脚湿身冷得要命,怕会生出病来,闹上感冒肺水肿就乌呼哀哉了。已是下午三点,前面经过红龙乡到理塘还有80多里,还有两座山头横着,很不好对付。显然是抗不过去了。于是,不怕嘲笑,决定搭车。
站在凄风苦雨中,毫无遮挡地硬着头皮脱掉雨披,咬牙迅速地换了件贴身的干衣,等了又等,情急又无奈,全凭运气。半晌,一辆当地藏民捡客的小面的车终于路过现场,救星来了。讲价掉头,240元把我俩拉往理塘县城。惭愧!
每当狂风暴雨之时,每当大雪冰雹之际,现在坐的这种车就爱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国道上巡视,嗅觉灵敏,专门捡失魂落魄、潦倒亡命的骑友和徒步者,像救护车,跟收荒货似的。
在车上,换下打湿的鞋袜,总算摆脱了困境。途中看到还在疲于奔逃的骑友们,那些一往无前的执着身影,似有无穷的能量;作为同道中人,想到他们的感触,悲悯之心难安。
不管怎么样,能为梦而来,应该庆幸。不是人人都能在这条路上经受一番的。
头一天的“云游”就这样狼狈收场,悲催落幕。可惜了后面的风景。

当车子翻上最后一道山口,一眼看到了平铺在无比宽广的原野上独占净土的城池。
“铜镜般的草原”,这是藏语对“理塘”的注释。这个比喻,叫人跪拜。
理塘全境海拔4000米以上,县城被称为世界高城,虽然看不出,但明显感觉得到。
无数年前地壳对撞,这片沧海隆起,虽然没变成桑田,但有起伏的山陵和戈壁草原。
该地唐代属吐蕃,清初归汗王管辖,民国期间分设过司、厅、府,解放后始称理塘县。
城边著名的“长青春科尔寺”(“长青”意为弥勒佛,“春科尔”意为fa轮,不是一个叫科尔的人青春好长),是康区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黄教”寺庙,向天昭示着fa轮常转、妙谛长存。
相传,六世高僧仓央嘉措有诗赞颂:“洁白的仙鹤啊,请借给我翅膀,不去遥远的地方,转到理塘就返回。”
从古至今,这是一片令人流连忘返的秘境,辽阔平川和芳香草原在日照中光华四射。
由于晚到早离行程匆忙,城内都没空去看一下,与它的交集只能情深缘浅,无从回味。
随缘偶遇,行者的风景,只在路上。


D8天:65   禾尼乡—海子山—巴塘     180KM

这是舍命狂奔的一天,里程最长,逆风最强。
昨天被雨雪湿了身,幸好没弄出病来,在理塘城边静卧一宿,总算元气复苏。阿弥陀佛。
从理塘到禾尼乡过去的100多里坦途上,精彩继续,甚至比昨日“云游”的高原秀色更为美观。谷地长廊又宽又平,绿地映衬着低空的蔚蓝,穿行其间的道路轻缓起伏,直通远方天际。
早晨刚出西城门,又碰到了一长溜军车,也遇见了光影绝佳的良辰美景,骑一段,停一阵,拍了又看,看清又拍,很是惬意,还不时地哼起了小曲,可惜没火锅,呵呵,要不然,就像葛优在《让子弹飞》里讲的:“吃着火锅唱着歌,扑嗵一声,就到这里了。”
前景云天深邃,伴着清澈小河一路滑行,绿草如茵绵延无尽,清风、碧流、牦牛、旱獭、白塔、神鹰,万物和谐共生,一片金光灿烂。
头顶闲云舒卷飘逸,白絮般的云朵上,仿佛有仙女在吟唱,天使的诱惑惹人追寻。
从理塘西去,一片坦荡之美。芳草碧连天,适合长亭送别,又怀想起西风古道的驿路梨花、绿野仙踪,如画锦绣,使人极为难舍。不禁触景生情地痴想,人生的道路要是这样就好了,谁都会无怨无悔、激情欢快地走完一生,彼岸花开,含笑九泉。
时近中午,漫游到了广袤的毛垭大草原,它的辽阔壮丽更是无与伦比,由衷赞叹。光是穿过这一大片诗意的画面,就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意犹未尽地走过了这段最超值的辉煌历程。

午后到达禾尼乡,干粮充饥。这片寂寥的草原最适合夜观繁星,但没打算在这里住下,而是选择继续前行,想开创一次挑战极限的长途奔袭。天涯劲旅,一往无前。预计下午三点爬上海子山。
一直以来,每天的时间点都掐算准确,而这次,失算了。因为爬山时遇到了难缠的逆风。
长路漫漫,天机莫测,总会有意外,不是惊喜就是惊吓。上山口的缓坡路本来只有8公里,却骑出了80公里的感觉。刚开始爬,倒风就来了。
这短短的几公里几乎是直线上行,沿着一条直通通的坡弯,一个挡风的山拐角都没有,风过山口后直接顺势灌下来,势不可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吹得人头昏眼花,缭乱欲醉。
迎风而上是惟一的生路。就那样像臭虫似地向上徐徐演进,很难骑得动,效率锐减,进度极其缓慢。望着前面不远处的某个点,骑几下,歇口气,挨一阵,明明不远,也要近一个小时才能到。上行路还算平缓,迎头风太强硬,如同放闸般地冲击下来,一路悲伤逆流成河,偏来倒去,稳不住还要后退,举步维艰,苦不堪言,相当消耗体力。
接近山口最后两公里路比较陡,万般无奈下再次使出杀手锏:用推。埋头俯身,咬牙切齿,像斜坡上的拓荒牛,腿脚都蹬直了。经幡夹道,飘得越响越来气。
休克,装死,都挨不过去。迷糊中借助当年修这条路的英烈来提神,稍微定住了一点气力,屏息调整着呼吸,半眯着眼,一步接一步,步步都是泪,最终,摇头晃脑挨刀子似地迎风挺了上去。
“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当时要配上这别姬的霸王歌,估计得疯掉。
一批关于风的诗词由此也成了心头之患,首当其冲的是秦汉时刘邦等人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从此以后,遇到逆风就腿软,落下了心理后遗症。终生不愈,闻风丧胆。

仓皇地到了山口,人被吹成了骨折的破伞,相都不愿照了,实在没力气、没心思,只剩一副缥缈的空皮囊——顶风作案的下场!对标牌上的海拔数字不以为然,频频翻着白眼。
在浑糊中回望,看到两个小黑点还在上来的路上蠕动,再才记起那是坚韧的石山狼,他跟一个年近七十、需要服降压药的骑友一起。竟差点把他给忘了,而本人,还争了个先锋。真是哭笑无泪。
这会儿已经快下午五点了,还有160里下坡才到巴塘。要是路况好、又溜得顺,预计三个多小时能到。但前路不明,很可能得赶夜路吧。也休想再退回去了。
等候的间歇,头顶乌云极速翻涌,狂风都吹不散,仰望之间雨立刻就下来了,劈头盖脸,无处躲藏,我操……起苗话冲天轻声骂了句,穿起羽绒衣连忙开溜,狼狈逃窜。
十分钟后往下飚到了海子湾,看到了两个连环似的姊妹湖,《国家地理》上拍得美轮美奂的圣湖,在我此刻的死鱼眼里,其形状就像一幅冰冷的手铐,最多只是两塘水,不过稍微蓝一点、雪山背景硬一点而已。留个影是定然的。
照相时,太阳一下又出来了。简直开玩笑,天意弄人,想起伤情。往下擦过碧玉般的姊妹湖,看都懒得多看,扭头黯然下行。一路不眨眼地飞快下溜,跟坐过山车似的,山谷村庄一晃而过,顺着溪涧下啊下,因为心急速度放得很快,溜得是又爽又危险。生死只在眨眼间。
过了险峻的深沟一线天,间断穿过六条有灯光的隧道。每穿进一个漫长的深洞,都会连声尖叫一场,鬼哭狼嚎,回声嘹亮,震得隧道颤抖不已,非常地过瘾。如此狂飚两小时后一看里程碑,还剩一半。两人喝了半瓶水,重重地放了几口气,继续往下溜。溜溜的大哥啊。
在逼窄阴暗的峡谷里,在这离拉萨两千多华里的四川境内,遇到了头一位在路上匍匐的朝圣者,跪拜前行,令人敬佩。这看似孤寂的苦行者,在他的深心里,必定春暖莲花开,一个人张灯结彩。相形之下,我俩作为信仰不明的人,直想朝他五体投地,他就是神使,让我们也感到了某种神力附体,以梦为马,像展开翅膀的两只鸟,朝山下御风飞行。一路舍命狂奔,如同猛鬼追魂。
再溜到陡峭的巴河边时,百里长坡就算下完了,长时间捏刹车的手一阵阵地酸痛。心想,一辈子的高坡这回一次性该溜完了吧。溜坡也累人,更加骑不动了。

在村头路边,立即吃饼干、喝糖水,补上来一点力气。看一眼暮色,不开动是不行了。
傍晚时刻,一路顺着河谷平缓往下,时常还得蹬踏一阵。刚才溜了三个多小时养成惰性后,对蹬车竟不适应了。飞奔中,想到那位还丢在山上、血压不稳的老骑友,很是为他的安危担心,不由唏嘘感佩。在这条长路上,骑友们萍水相逢,除了偶尔地相伴和有限地相助,没人能把谁保佑,只有自保才是惟一的活路。这是一场无暇他顾的逃亡。真是无法,抱歉。
晚八点半,飘过又一个河岸村庄时,路边的小伙高声喊,“加油,18公里就到县城了。”
正当难以支撑的时候,这高亢的一声很有煽动力,给人以极大的鼓舞,尤其来自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青年。这个年纪的声音是那么充满朝气,富有极强的感染力。对这种时常路遇的慷慨激励,真是无以为谢。愿上天保佑友善的众生。
尽管紧赶慢赶,天黑了也还是没到,偏偏又下起了雨,干脆在河边停下来喘息了片刻,反正是黑了。让它黑个透,好进城搞个偷袭什么的呵。
两人穿上雨衣开着灯,又骑了十多里,总算摸近了巴塘县城的边。远望着暗夜中河谷里的灯火,如同看见了生命之光,心头一喜,还是笑了。夜饭要三菜一汤,少不了一盘牦牛肉。
虽然极度地疲惫,也不愿住近郊,硬是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挣扎着骑进了灯火斓珊的城中心,才心安理得地找旅店“下榻”,一屁股坐在床上,骨头散架,半晌不省人事。心一酸,有点想哭。
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整日,今天的里程总算创下了记录——这段光辉而沮丧的历程。
再过去就到西藏了。为了犒劳自己,吃夜饭时同伴喝上了小酒,干了久违的乐事、美事。
这一喝,就喝出了高原式的麻烦。


9天:66    巴塘静养 原地不动

清早睁开眼,像躺在手术台上,刚做了个人流似的,体虚。
酒惹的祸,同伴真的病了。早上起不来,症状为头晕腿软,站立不稳,柔若无骨。只好立即把他送到医院进行关照,往他动荡的身体里输了3瓶水,使他马上开始想念香蕉和苹果。
为护理石山狼,衣服没洗成,补了一下多日不足的睡眠,舒坦的感觉又上身了。
从成都算起也近十天了,都没停顿过,在新都桥和相格宗就想休息,可一直没休成。
奔到这四川境内的最后一个县城,前方就是西藏地界了。这绝不是那么容易的。
同伴原以为这河谷海拔很低,氧气理应充足,随意撒欢都没事,哪知忽略了常识,换来个乐极生悲。只怪兴奋过了头,放松了警戒,太顽皮了。终于相信了高原禁酒的告诫。
后天就越加相信了……

站在浴室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尊容,细细品察,生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陌生感。这是一幅几近全新的面貌,新得有点恐怖,像另外一个回炉重造、没有造好的人,猪肝脸色,见所未见。多天来除了戴个头盔,一直都没怎么遮挡,裸露的脸皮连晒带风干,已经变成了一张高价昂贵的烟薰腊猪脸;尤其是唇腭裂,跟兔子嘴似的,可以申请李亚鹏的嫣然基金了,吃热辣的东西会生痛。要早知如此,该像阿拉伯人用头巾把脸包严实,也曾试了两回,闷得难受也就一路硬顶着,哪想到变成了这幅嘴脸,不愿相认。叫人情何以堪。
如此的模样,怕是要脱胎换骨了吧。不死也得脱层皮。
高原的烙印无处不在。为了随时能看清沿途风景,除了有几回照相扮酷,全程都没戴过骑行眼镜,只为避免色差,因此丢尽了脸面。为了清爽和握紧,也一直没戴手套,手背黑得跟乌龟壳似的,一抠就脱细白皮。由于前期穿凉鞋,脚背也被晒出一道道分明的黑白格子。这些印迹,不知要多久才会消褪干净。
要论高原和平原的紫外线哪个强,这高原的肯定要强一些,但不至于一晒就焦。即便在海滩晒上半天日光浴也是会黑的。骑友们在网上展示的那些焦黑暴皮的嘴脸,除了裸晒多日,还有风的功劳,即日晒风吹种下的恶果。光怪太阳是不对的,高原的风,诗人也会吟上几句。但晒归晒,就算烈日当空、火辣灼人,气温却不高,哪怕爬坡大半天,除了身上会有点温润,额头和脸部是从来不会出汗的,倒也免去了一些麻烦。

无数次地峰回路转,总算转到了这横断山脉以北、金沙江河谷地带的巴塘。这曾经是一个神秘的远古部落栖住地,古代秦汉时称西羌、白狼国,唐代时被松赞干布灭掉,受制于吐蕃藏王,明、清和民国时都驻有主事机构,解放后一直归四川甘孜州所辖,位于康藏结合部,是旋子的故乡。
住处对面光秃秃的山壁上,有条盘绕多层的陡险山路,一问不是318国道,才算放了心。
提议接着再休息一天,可石山狼硬要继续上路,说自己心里有数。不知道他的数是几。太坚强了,堪称金刚狼。只好准备明天继续动身,走了再看,就当真心话大冒险。
长途骑行,伙伴很重要。就算是一大帮人,掉队一个也会动摇军心,影响深重。两人结伴出行,就更须彼此珍重了。单飞,是一个悲惨的局面。
但愿川藏线上的同道,克服高原综合症,能一路相互照应,善始善终,弹冠相庆。



(本文〈下〉接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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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高原川藏线川藏公路自行车试金石

精彩评论

53
先码后看,长篇追忆,值得一读
子牙河 2016-9-28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挺好!
既是文字版,那么提点建议,在可读性上需要加强一些。
渤海翁 2016-9-29 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谢谢分享
麻根tzx 2016-9-30 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川藏线上的摇滚(纪实文学)(下)

本帖最后由 麻根tzx 于 2017-4-16 17:42 编辑



10天:67  金沙江—西藏海通兵站  75KM

清早从巴塘动身,怀着冲出四川、走进西藏的振奋,沿金沙江支流下行。
河谷两岸山峰嶙峋,寸草不生,仰头定睛细看,可见光秃秃的高山顶部,孤立着一两间石块垒砌(凭感觉猜)的小屋,在苍天之下与褐色山石浑然一体,不是眼尖都难以发现。一旦发现,必定惊诧。错愕之中,弄不明白人家能从哪儿去到那陡峭的绝顶,哪来的粮食和水,究竟怎样过活。这种种牵肠挂肚,不由使人慈悲为怀,心忧苍生。与世无争到如此绝然的地步,到底为哪般呢。天地之大,却独居一隅,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不知道是选择还是所迫。这种山鹰一样的生存方式,实在太强悍了。
沿河又玩又骑了50多里,十点多终于到了竹巴笼村前边的川藏分界点——金沙江大桥。
“金沙水拍云崖暖”,“战地黄花分外香”。长征时期的毛泽东,的确是一位杰出的诗人。
桥下江水浑浊,黄汤翻滚,以江中为界,隔开两省区的就是这著名的一条大河,波浪宽。
桥上界牌花哨——都是骑友画的,连桥面上遍地都是涂鸦。这不算骑行文化吧。
看着大片斑驳的红黑字迹,恍然中桥上像站着千百个骑友拦住你,齐声冲你喊叫,我来了,我到了,我走了;或者告诉你他们从极其偏远的都市终于赶到了这个边界,脚踏两省的豪迈必须万众聚焦;要么不知所云,看得人发懵。在这处关键节点和重要的部位,本想站在江上来一番追忆和展望,来一番宏大的抒情,但被骑友们这纷乱的留言搞晕了,脑筋不灵了。
有一小撮人确是把往这边打一趟滚当成了大壮举,在每个显眼的碑牌上硬要留下个名字和短语作记号,以显示其轨迹和存在。其实,阿猫或阿狗,谁知道谁呢,不为,便是积德了。
在桥上看着大江奔流匆匆日下,逝者如斯,今日刻意相见,过后又将终身难见。
旅程中不断地相逢和告别,时常让人无所适从,神经分裂,而最美的诱惑总在前方。
过桥后,怀着一种沉着和敬畏,终于,稳健地踏上了西藏的土地。

是的,在那一刻,千真万确,感慨良多,心潮如金沙江水暗自翻涌,混合情绪格外复杂。
仔细想来,这场自嗨无疑是动了真心的。跟很多人一样,想要的只是一双孩子的眼睛和一颗鲜活的心灵。这是一场各自心知肚明的搜索和追寻,并且满怀真情。
真感情才是真人生!
一切还好。欣慰之余,遥想着前方的路途,对将要经历的奇异旅程心怀急切的渴望,只恨没长出翅膀,变成鸟人,冲天而去。
可不但不能飞,也不想飞了,不想省略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就愿这样一天一天地穿越过去。从启程的第一步起,就已经选定了自己的命运——墙上的苦藤,慢慢地爬。
请仔细观察在草地上起劲翻越的蚂蚁,那就是上天眼中骑行者的逼真写照,惊人的相似。
作为生动缩影,以上这两样动植物就是骑友们的现世精灵,是我们行动时的微缩景观,只要一参照,只要半夜一想起,可能会使身心脆弱者痛哭流涕掉眼泪。可是再哭也没有用,更不许腿软,前面还有半个月的路程等、着、你!

从桥头不远的江边拐入一条险峻的深壑上行,爬沟穿洞,一如既往,不断地重复作业。
为了顾惜同伴,原本只打算骑50公里到温泉山庄住宿,可午后经过那道深沟时,一不留神错过了。那个所谓的山庄太不打眼,好像根本没见过。沿沟有几个小电站在翻修,估计混淆过去了。
经过一个小工地时,从路边反背的工棚里突然蹿出一只狂吠的狗来,只因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头一回被狗骇,心跳好一阵才平息,深怕被伤着。这恶煞既警觉,又讨厌,忍不住条件反射地咒了一句:“草尼玛拉戈壁”。
在所经的村庄乡镇乃至县城,大多会遇到数不清的狗,很多都是这高原上特有的无人豢养的流浪狗,一般都爱成群结队,野地里多为单只的。它们常年在路边见多识广,对车和人的出现大都不以为然,也不会主动扑上来投怀送抱。但也得防着,万一被啃一口可就麻大烦了,几天没地方处理就乌乎哀哉了。这路上各种情况的死人是常有的,见怪不怪。所以,见狗必须躲,只要眼尖一点,老远看到立即减速慢行,慢到跟走路差不多也就没事了。它们只对快速移动的活物敏感猛扑,对要死不活的废物提不起兴趣。还要注意的是,如果你穿的骑行服跟金钱豹一样斑斓,黑超遮面,还蒙着艳丽扎眼的彩色头巾像个强盗,外加跟逃犯一样猛飚,那等于是在故意惹人家,就得特别当心了。话说狗咬狂人,只要老实点,就会被它们漠视,才能赢得狗们的尊宠。也别指望亲近藏獒,你根本就认不倒,只认出一团团黑麻瓤。

由于错过了原定目标,只得赶往下一个落脚点海通兵站。
从金沙江边连续上行80多里爬往海通,很是劳碌了大半天,爬得身上冒油,头都搞晕了,天也快抹黑了,再次尝到了亡命天涯的滋味。这滋味,让人头皮发麻,歇斯底里。
在暮色苍茫的深山沟里,当精疲力竭地爬向一个未知的地点,会萌发一种丐帮乞讨的心情,就是讨活路。在这样离群孤单的行程中,两人终日地摇晃前行,落荒而逃,根本没几天好日子过,也没脸把自己当人了。溜也是溜得爽,爬就爬个死,往往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一息尚存,威风狼藉,弄得像头野猪,极不体面。
山沟寂静无人,只听见自己的沉重喘息和狂乱心跳,感知脉博里的血液贯通全身,孤注一掷,别无欲念,伏身蹬踏,只乞求尽早能到目的地——每天就这个白痴想法,单纯得要死。
天黑了,才终于赶到了进入西藏的第一站海通。夜色里,对藏乡的星光直翻白眼。
这是一路遇到的第一个兵站,是一个极小的落脚点。原来只听说住兵站住兵站的,以为真要住进不容侵犯的兵站里去,还想象与士兵们军民共欢庆的热闹场面。到了才清楚,就是兵站旁的公路两边搭建着几家极简陋的村级旅店,住那里。此地只是以兵站命名,也只能隔着铁栅门看看站里面的军车,就是在路上多次碰到的那种物资运输车,一排排停满了场院。
住在路外小溪边上的二楼,15元一个铺位,大通房,沙发床,各店天生都没有洗澡的。本店就我们俩,板房厕所凌空架在溪流上边,创意独特,自动净化,永远不必打扫。家乡那边最偏远的山村都没见到过这样的架势,怕是想不出来。高明的智慧是因地制宜,顺应天道,道法自然,至于其它,大可拉倒,不必讲究。
昨天同伴刚晕过,今天又额外追加了50里,两人都爬瘫了,吃了夜饭倒头就睡。
这样的奔波和劳累,绝对没人失眠的。像野人一样栖身藏匿在极其偏远的深山沟里,闭眼即死,捂裆昏睡,春梦破碎。


11天:68  宗拉山—芒康  26KM

黎明前的黑暗中,客店外狗吠阵阵,估计全街的狗昨夜为了根骨头,一早起了地皮风,在小街上揉过来揉过去,狂吠造起的声势如龙卷风一般,使人心跳加剧。被迫聆听了三分钟,突然烦不胜烦,活体一翻,长嗟一声,下床就走,毫不含糊。
天还麻着,在住处买了点蛋糕饼干就跨着单车上了路,空着肚子朝前方山头赶去。
宗拉山,还是那样的山,公路由山谷呈大弧弯盘绕而上,吭哧吭哧地爬着,枯燥无味。
原定翻过山、穿过那边山下的芒康县城,再翻过拉乌山后赶到75公里处的澜沧江边去。
而当九点刚好到达这个山口时,同伴一下又晕了起来,不仅意外,而且突然。本来已到下坡,只要跨上单车溜下几公里就到县城了,可是不行。只好在路边歇一阵、再往下走一段,走走停停,苦熬了两个多小时才下了3公里多。摸不清中了什么邪,情况很糟糕,也很危急。
为了缓解他的症状,拦住下山的骑友讨药,被打发了几片氧健能,不管是否有效跟着送服下去,就当安慰,先稳住神再说。
天有不测风云。偏偏这当口乌云飘了过来,瞄准了似地罩着我们兜头就下起了大雨,撒天网一般,在劫难逃。顷刻又狂风大作,冷雨还夹着雪粒,猛烈地砸了下来,暴风骤雨里好比汤浇蚁穴,搞得人慌乱无措。石山狼像个虚弱的产妇,强撑着推着车往下挪着小碎步,顶风冒雪慢慢前移,步履艰难,苦不堪言。
从后面透过珍珠般的雨帘,望着他在苦海中泅渡的悲情背影,真是无奈,想,一个人舍弃了舒适和安逸,只为虚拟中的化茧成蝶,竟投身这场鲁莽地闯荡,陷入如此的难堪,简直……简直是在玩命!
“花瓣泪飘落风中,虽有悲意也从容。”这宝兄弟的背影,坚韧而伟岸,叫人永生难忘。
勉强挪到下边一点的山弯里,两人躲到了路边一间孤屋的雨檐下,盯着地面上乱跳的雪子,望天兴叹,像落水山鸡忍受着冰凉的风吹雨漂。下身湿了,鞋里也进了水,一筹莫展地等着,可怜死了。手机也没了信号。
看着困苦中的石山狼,寒气上涌,沉默着无计可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拯救和收场。
这样焦急难耐地挨了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驶近了小土房,一问,是来接我俩的。

绝望中,救星来到。两架单车的驮包都不卸,直接叠放在后备箱里,压坏单车不管了,人更要紧。小车在雨里掉了头,往前三百多米一拐弯,居然就到芒康县城了。穿越啊。
路书上的里程出现了偏差。算起来应该还有4公里,哪知一下就到了。总之,得救了。
半小时前,看到了下面路边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酒店广告牌,算我眼尖,在风雨里老远地看清了上面的数字。石山狼往前挪去时,我在后面立即试着拨打了号码,求助。总台小妹问了情况,说要报告一下经理,不肯定是否能来。怕是敷衍,就没作声,也不抱什么指望。哪知道等的时候人家还回拨了几次电话,可这边没通,竟然也来了。期间石山狼对此并不知情,上车时都有点懵,以为天降神兵。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给他一个粉红的回忆,但他脸色沉郁,只想卧倒。
大堂经理开车和一位保安来接的,酒店总经理在大堂外等候迎接。甚幸!
这是四星酒店,全城惟一的“高大上”酒店,它叫格萨尔大酒店。欢迎您的光临。
这无比亲切温馨的酒店,矗立在远古的格萨尔王开拓的疆土上,面向世界各族各类游客。
安顿下来后,两位年轻的帅经理上门来探望问候,在六月天里为我们开了地暖,甚至拿来了两支10毫升的葡萄糖,直接喝下去,相当甜,还能增强体能。
真是宾至如归。对这两个倒霉蛋,人家真是太好,太有人性了。进入西藏的第一个县城就受到如此善待,对于流亡落难的人,这感想,都懂的。
如此仁义,在这里深深地、由衷地致谢,祝格萨尔大酒店生意兴隆!

石山狼洗都不洗,躺倒就睡。他的饱受磨难,令人揪心。霉人都嗜睡,只为焕发生机。
从中午起沉睡了四个小时,没有送医,只盼着自行康复。一曲悲歌,明天熄火了。
平静了,心也稍许安然了下来。我吃了点泡面,睡了一下后抽空洗了衣服,铺在地暖上希望速干。下午四点多,两人才打起精神上街吃了今天惟一的一餐饭。情况似有好转。
晚上说了往后几天的路途,同伴因为还比较虚弱,主张搭车翻过后面两座很难爬的觉巴山和东达山,而横在城边的拉乌山居然不怕。可一时都难以明确,只能到时候视情而定了。
骑完全程不是梦,但这两下过来,真担心他是否还能继续,感到了状况的不可预知和行程的艰难。之所以折腾出情形反复、处境堪忧,综合分析后主要原因指向一个——过劳了。
从家里出发后的20天来,除了成都休一天,前日巴塘病养一天,赶路就有18天,几乎是连轴转。一路野兔般地疲于奔命、吃肥走瘦,显然背离了常规和初衷,必须汲取教训。
健康,是最高的自尊。


12天:69  芒康休养  原地转圈

芒康,意为“妙善之地”,茶马古道所经驿站,位于一块狭长的高地平谷,进藏后的第一个边城,已属西藏昌都地区。县城虽小但地位重要,处在金沙江和澜沧江之间,是滇、川、藏三边交汇的岔路口。该地出土的古墓遗址表明,战国以前就有土著人在这两江地带生息,如今即便像我们这些远路人,把他们认作祖先也不为过。
在酒店楼顶眺望,一时五迷三道,除了已知的来路,另有一条路绕城通向一道偏远的山旮旯,去往云南迪庆丽江,而通往拉萨的G318来路在城边转向拐走了,去向不明。
今天休息。酒店经理再次前来过问,提出了建议,休息当然是首要的。
作为年复一年呆坐在办公室的职员,往往会受到一些身心上的摧残,通常会心烦意乱、消沉颓废,甚至四体不勤、麻木不仁。而同伴石山狼,竟然还能鼓起勇气到这条路上来历练一番,表明其意志和雄心犹在,对事物的爱意没有泯灭,没有放弃自己,并且有心有力,精神尤其可嘉。这一类人能出现在这条路上是较为罕见的,算是人中龙凤。面对意外,衷心为他祈祷,嗡嘛呢呗咪吽……
但蹊跷的是,除了惟独过金沙江那天没事,前后的两天偏偏就分别晕在了江两边,江中间就是川藏的分界线,巴塘和芒康分别是两省的边界县,恰好以江为扁担,川藏一肩挑了。
不管怎样,这路上所遇到的一切只当是天意,必须默默承受。向死而生,方得转世轮回。
独自在县城里瞎逛了半天,下午两人又到买了五盒葡萄糖(每盒五元五支),还有口香糖(打发沿途拦路的小孩用的,后来根本没用上)和红景天,虽然红景天的效用可以忽略。事实上,抗高原反应的能力,根本没人说得清取决于哪种因素,像晕车,是一道无解方程式。
躺在床上,想到这些天的遭遇,再次深感此行的不易和对前路的担忧。接下来千万得悠着点了,须各自保重,平安优先。行程已经过半,坚决杜绝半途而废。
已经身在西藏,必然心向天堂。


13天:610  拉乌山—澜沧江—觉巴村  58KM

尽管石山狼接连遭遇了两场昏厥欲倒的变故,回家后被自己摆成了阿凡提式的笑谈,却没人注意他在危难之后作出的坚定选择。面对极为糟糕的状况,他没有流露出丝毫退缩之意,心一横,依然义无返顾,勇往直前,像被洗脑的恐怖分子。要是采访一下,他必定带着臊回答:我要为女儿树立个榜样,让她参照。为了成为他丫头的楷模,他不惜赴汤蹈火以身犯险,倾力而为。这是一个平凡父亲难能可贵的执着,哪怕丢掉性命。
早上,在格萨尔酒店外拍了个留念照,试探着又动身了,朝拉乌山和觉巴山奔去。
由于起得比较迟,吃完早餐后九点多才从芒康出发,慢悠悠地一路晃荡着出了城,验明正身后过了检查站,超过了一些徒步者。
沿途这些徒步的青年男女很够意思,一旦相遇必喊加油,士气高昂,牛气冲天。这次赶上一个几人小团队,走在路边,脚杆硬朗,步伐昂扬。当我俩从后面接近时,双方还没并行,就见一个酷小伙拇指一竖、脸朝前仰天叫了声“加油——!”也没回头看,仅凭听声音,人家就感知有单车上来了。都被他这胡乱的一声盲喊逗笑了,自娱自乐,很是欢快。
作为同道人,虽然彼此同病相怜,可从内心深处更加佩服他们。我们好歹还有两个轮子驮着,下坡一溜烟,而人家单单靠双脚丈量,那种地老天荒不嫌远的架势,那副映在碧空上行走的生动剪影,成为这高原天地间的一道胜景,让人过目难忘,深刻脑海。这些单纯、快乐的可爱伙伴们,像从投胎时起就喜欢这种苦行僧一般地行走,心甘情愿一直在路上,把这当作了一段必经的人生。经世致用。
川藏线全程的纯徒步时间约需三个月,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青春时光,勇闯天涯,不惜把自己搞哭,弄个身心崩溃。他们的作风更强硬、更卖命,仅次于朝圣的藏民。谨此向他们致敬,向并肩不下火线的石山狼先生致敬。恭祝诸君好运。
深入藏区后,一路会更多地遇到藏民们打招呼,虽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连两三岁刚会说话的小孩,都要趴在屋前路坎边冲我们来一声稚嫩的“扎西德勒!”那些一身灰土的幼儿,竟然神童一般,仿佛天生如此。每当听到这一声声轻唤,都会真心地感动,极为开怀。这种前所未有的礼遇,表明我们在这片领地上受到了接纳和欢迎,甚至感觉自己像贵宾,爽得很。
扎西德勒,这精炼的四个字,意念深邃无穷。试想想,吉日里祥瑞笼罩,紫云环绕,天随人愿,万象安泰,已是众生祈望的终极境界。当这句礼貌问候配以藏地的独特背景,是那么撞击心坎,足以温暖人心,并不可阻挡地喜爱上了这里。衷心祝愿这片高原上生息的藏族同胞吉祥如意——他们更需要祝福!

回了句“一起加油!”,便超过了徒步小分队,鼓足干劲冲上了山,一鼓作气爬上了海拔4300米的拉乌山口,旗开得胜。还算轻松,虽不自如。
在红土山上回望,来路如同飘带,从开阔的山谷沿山的一面十多公里蛇形而上,实际隔山脚背后的县城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想起了那句老话:你多走了弯路。却毫无怨言。
视线掠过芒康上空,环顾着天边铺陈排列的无垠峰峦,又一阵心神迷茫。这种茫然渗入骨髓,使人游离,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天光下供众神审视,昭然若揭,无处躲藏。
上高原后,每次登高远眺都会生出这种心情。天际之下的视野内,除了无尽的低空和远山,纷繁世界已被地平线吞没,沉落在山海的尽头,使人恍若隔世,有离世之感。所有曾经的一切,如头顶的浮云飘逝无痕,没有了根本,一片虚无。一切缥缈如风,只剩一点微弱的心跳,打开自己,气若游丝。是否归去,能否归去,全部的已知和未知,都已成谜。
这个承载太多哀怨和血泪的星球,但愿它安全运行,万世永动,转个不停。
从宽阔的山谷溜下去,远远望见澜沧江边觉巴山右侧的雪山金顶,熠熠生辉,爱恨交加。
扇面形山弯的丹霞红土地上,散落着藏民的村庄,一片迤逦,不少房屋上红旗漫卷,气场镇天,风光极为养眼,听下名字即可想见——如美村,多美村。在每个遥远的角落,人们对美的向往亘古未变,一脉相承。

澜沧江,终于相见了。从少年时对着地理书的想象,到如今站到它的岸边,硬是花了三十多年。想起来有点忧伤。而更忧伤的是这条江了。
深陷在谷底的澜沧江狭窄细长,好似一条窄河沟,被两边夹紧的山脚挤扁了,歪歪扭扭,但洪流翻涌,深不可测。作为东南亚第一长的湄公河上游,它从唐古拉山源头淌过青、藏、滇出境后,流经五国最终注入南海。它无可奈何地挤过横断山间这道逼窄的夹缝,极其委屈地穿过千仞深壑,奔向数千里外的海洋。这浑浊之水,流出了一支沧浪之歌。与所有河流一样,百川归海后,就都不浑了,幻化成了蔚蓝,让海鸥照影,与云帆相映,时辰一到,羽化升天,变成云雨再访大地,生机轮回。转世如来,令人昏迷。
“要坐在澜沧江上呷餐饭!”
为了这个味,特地选在竹卡桥头凌驾在江流上边的餐馆,边吃边看奔流的一江浑水,仿佛那是一锅飘香浓汤。
吃完了午后的中饭,赖在餐馆又坐了一阵,才懒洋洋地顶着烈日前往十公里外的觉巴村。
这是一条从沿江飞陡的崖壁上开凿出来的公路栈道,就那么勉强缠在峭岩上,敷衍了事,依山上行,下边离江水很高,上头离山尖更远,但离死神很近。
江两岸巍然耸立的暗褐色乱石山寸草不生,又特别高大,看着都胆寒。从没见过这样荒凉的万丈深渊。尤其上方石块悬空,一路只怕眨眼间滚落下来;一旦滚下,只有哭妈。但此路一条,只求绝处逢生。
这条必经的318国道贵为川藏动脉,是藏区同胞的生命线,是挂在澜沧江边的一条险道。

真是忍泪难言。石山狼的身体还没恢复正常,这20里,他是靠一步一步推上来的。不怕路长不怕慢,不怕落石不怕难,只怕把自己搞瘫了。艰险已置之度外,麻木了。这样的好处在于,澜沧江及两岸雄浑冷峻的江山被看了个饱,看了个透。他的切身感受,天也不知道。
两个多小时后接近了村庄,望见了觉巴山和悬挂在上面飘荡的路线——简直不想看它!
但这条该死的路有一种雄峻的美,夺人眼球,难以抗拒。绝壁之上,它是那么地销魂。
仰天遥望螺旋式扶摇而上的通天路,不由尴尬地笑了起来,同伴也疲惫地笑了。
雄关漫道。这是横压在心头的一座山,令人窒息,逼人强颜地苦笑。含泪的笑。
六点多,在山弯里的觉巴村住下,晚餐吃了一只鸡,消化之后,只为明天的翻越。
这是一个六月江南般的小村庄,在此营生的还有两个“教授”:教授客栈和教授山庄。


14天:611  觉巴山—东达山—左贡  110KM

昨天看到的雪山就在所住山弯背后的顶上,而要爬的是右侧面的陡峭山体,路就是从那儿缠绕上去的。尽管这山海拔四千米还不到,气势却咄咄逼人,使人望而却步,还心生敬畏。
高难度动作从一早开始,作好了腿抽筋的准备,伺机豁命攻取。然而过程让人有点失望,觉巴山几下就变成了纸老虎,臣服于胯下。恍惚中,连自己还没完全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匆匆上去了,腾云驾雾一般,如有神助。简直是一次超现实的攀爬,带着玄幻色彩。
从下往上仰望,这山的确很吓人,垂直朝上,看似难以对付。当爬掉了半程,站到它的七寸之上时,也不过如此,扭几个来回就完事了。可能预先的心理攻势过于强悍,从视觉上高估了难度,实际却是另外一回事,像遭到了一次愉快的调戏。平常心很重要。
在山上朝下回望,所经道路像一根随意丢在断崖上的乱麻绳,几股猛劲上来,就被踩在了脚下。经过下面能望到的那个假山口一拐,再翻上去几公里,还是较为轻松地登顶了。不由给了自己一个优良的赞许。当牛作马许多天,果真越来越棒,终究练出来了。这次反常的演练,令人欢欣鼓舞,信心倍增。

一路十多座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千万别以为每座山都得从海平面开始爬起,硬生生往上拱八九里。很容易这样错认为。实情却是:那都是高原之上的高度。一旦上到海拔4000米的莽原之上,再去翻海拔4500米的山,减一下基数,只要上升500米垂直高度就过去了。典型例子就像剪子弯山到理塘,号称一天要连爬5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就是那样爬的,还搞得自己很有成就感,实则浪得虚名。
另外,爬山先天一般都住在靠近山口十几或二十公里左右的半山旁边,一早起来劲头又足,只要不是特别差劲,只要不停下来,都能翻上山去,至多连骑带推。顺便昭告一个真理:山是不会边爬边长高的。要是从离山顶很远为起点,那就得耗上大半天了,难免不被搞得呼天喊地。怪谁呢?另当别论。骑行川藏线是不能过于弱智的,只要妥善安排,就能节省板油。
至于基本体能,肯定是必需的。其实来之前我俩也没经过什么特别训练,也骑了过来。但不同于活在平原上的骑友,我们是生在山区,平常骑几回单车,出门往往是山道,还有那种能骑得前轮浮起来的陡坡。这一路上的坡度在我们看来,多数该算是舒缓平路了,不在话下,就他娘太长了。所以,耐受力和毅力才是至关重要的。铁人三项就用不着了。
负重也不算什么难事。来之前,朋友建议用驮包驮上几十斤石头骑几回长途,进行适应性训练。现在认为这个说法有点搞笑了,不必非得这样干。经过这么久的检测,驮着30多斤的包,并不会有多少负重感,简单讲,跟耍空车差不了多少。
个人经验表明,以上这些都没想象的那么严重。道听途说害死人,相信自己,都能成仙。
川藏路上半个月来,翻了高山近十座,也已经适应了,只要天不捣乱,只要克服了视觉和心理上的畏惧,就必定摧枯拉朽、无往而不胜,最多吐几口血了事,呵呵。真要隔几天不爬山,说不定还要心里发慌的。平路虽然能够全骑,却无法缔造传奇。

在山顶回望,苍茫远山间的河谷里,昨日所经的竹卡村依稀隐现。这段鸟飞不过两分钟的距离,硬生生地迂回翻越了近60里。想起有点气人,无处申冤。
深深的峡谷间,穿过千沟万壑的澜沧江比我们苦多了。它从雪山来,曾经清又纯,在尘土里浑浊,在落差中咆哮,历尽千难万险,一路跌跌撞撞、不舍昼夜地奔流。河流也是有生命的,它的感受是个人都懂。与我们不同的是,它终将魂归沧海,经热带雨林流向那个不怎么太平的南洋,虽无命患,但路程迢迢。澜妈,请忙,有缘再见,萨瓦迪卡。
转到山口那边,极高极深的大峡谷更加使人惊恐,秃山顽石高耸入云,看得人一阵脑晕。对峙的巨型山壁一插到底,切入万丈深渊,即便落石滚下去,都会摔成碎粉。从山体阳面绕过去的挂壁公路险要无比,纵然老虎追上来,都不敢跑得太快,汗毛不会直竖,头皮肯定是要发麻的。威逼的山势压迫着人的肝胆,塌方处处,险象环生,只当自己是一只老鼠,试探地、缓慢地穿过。灵魂出窍。
十多公里下到登巴村吃了中饭,前面将要上爬80里才能到东达山口。为了保障同伴,按前天讲好的,和另外五个穿着整齐、一言不发的中年骑友挤坐一辆小面的,搭车爬过了荣许兵站、再翻过了海拔5008米的东达山,又下了近80里,如残花败柳飘落到了左贡县城。
全程第二高的山就此一晃而过,除了在山口下车照了个相,没啥更深印象,只是山顶积雪较厚、山口平缓。今天省掉了近80公里,不然要多骑一天。这些空白和遗憾,也许会成为再来的理由。


15天:612  左贡—邦达  100KM

今天路程平坦,景致与理塘那节有些类似。高原就是高原,藏地特色一路绵延,虽然风光优美,但长距离的雷同也会审美疲劳,上午伴着蜿蜒小河兴味盎然地领略一阵过后,就不怎么爱看了。熟视无睹枯燥无聊当中,盼着前方出现新的奇观,巴望着再狠狠地刺激一把。
上午又遇到了一段逆风,虽然比较和缓,仍造成了心理不适,中病毒似地拖慢了速度。
中午路过一个小村庄,突然下起了雨,天气变得寒冷,也比较难受。稍后雨又停了。
饥寒交迫之时,坐在路边歇息,对着小溪流水像喂猴子似地吃了点干粮,眼目无神地与对岸草地上的一只旱獭相互凝望,彼此惺惺相惜,互不惊扰。这种又名雪娃的高原精灵,在路边的草原时常闪现,俏丽活泼,眼波水灵,出落红尘,想必人家没有爱情的忧伤,也没有奔小康的烦恼,才养成了这般气质。
与雪娃眉目传情挨了多时,懒散地起身又往前骑了一段。越骑越落寞,越来越没劲,都想躺在路上装死。道路实在过于冷清,有点像无人区了。
时至今日,路途中已经很少遇到骑友了,偶尔零散地碰上几位,大都神色凄惶,形同陌路、无言以对,像苦情中逃难的。反观自己,肯定也变成了这副德性。在漫漫长路上日复一日地磨砺之下,消耗的不仅仅是体能,还有耐心和热情。骑友们已落英缤纷,消散无影。意外频发,艰苦难以抵挡,命运各不相同,有的半路返回了,有的搭车直接去了拉萨。第一天在成都郊外碰到的那些人,竟只有一面之缘。大限来时各自飞,曾经的热闹,不知哪儿去了。
在这颠沛流离的境遇里,悲望和怀疑是如此真实。迷离之时,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流落到了这荒无人烟的高原困境中,荒诞不经,像一个梦。

太阳当空,吉星高照,午后竟然刮起了不小的顺风。估计是老天糊涂了。难得糊涂呵。
开天辟地,紫气东来。都那么多天了,头一回遇到这等好事,造化啊。感谢清风来救场。顾不了客气,趁机扬帆猛骑,一口气策马奔腾了80里,近六点赶到了名字响当当的邦达。
全镇没电,青年旅社的热水器没法用,洗了把脸站在房间朝窗外张望。邦达草原牧草青葱,铺满宽阔的山间平地。索性走到了镇边上,对着它阅览解读了一番,细细品鉴。虽然曾多次穿行草原,还是唤起了拍照的骚情。接着在镇中间三角形的小广场上,以标志性的骏马腾空雕塑为背景,又干了同样的事,才善罢甘休。不这样做,都不好意思说来过。
一路飘来,凡是这高原上遇到的所有景观都使人心生留念和珍藏,毕竟,行色匆匆,一晃就过去,作为过客,往后只能在照片中浮现回忆了。过眼云烟转头空,再也难以触摸,想起来不禁心生失落。真想跟这一路相逢的美丽同生共死,它使人欲罢不能,魂梦相依。

跟芒康相仿,邦达小镇是一个重要的三岔路口,除了去向东西两方的成都和拉萨,还往北通往西藏的另一个偏远地区昌都,与川藏北线相连。一条省道从草原边的山麓蛇行飘向丛丛雪山秘境之中。只恨一双脚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
明天的征程是沿G318翻过镇边的又一座高山,经剧烈地俯冲猛拐之后,穿过怒江峡谷,再沿着山沟爬进安久拉山谷;道路大起大落,曲折惊险,如坐过山车。
为了明天能有足够的体力支撑,吃晚饭时毫不犹豫地发狠饱餐了一顿,像小饕餮似的,直撑得翻白眼,差点把自己胀死——不然有什么办法呢。
夜里闭目之前,想到明天将要见到梦落之地怒江72拐,不禁心潮暗涌,辗转中入眠。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诗人余秀华行动不便尚且如此;为了这个既定目标,即使千里迢迢追风逐雨,依然赴约而来,只为一次明媚的相见。
葵花向太阳,理所应当。


16天:613  业拉山—怒江72拐—八宿  95KM

清早从邦达出发,憋足了劲,朝十多公里之上的业拉山口爬去。
往上绕过几道山弯,两次转到不同的山脊上回望,看到的均是同一个场景:山脚的邦达镇依然历历在目。简直白爬了。再绕上一道梁,还是看到它,阴魂不散,在辽阔云天下像撒落的一把贝壳,雪山映衬,光华闪耀,静谧而安详。
像蚂蚁一样爬上山口,四方天地无比开朗,远山雪峰流光溢彩,满盘金色。
在烈日照射下,在一片金光灿烂中完成了惯常事项,除了观景台前一排耀眼的白塔和色彩浓烈的经幡,甚至在那间漂亮的厕所前都留了影,深怕遗漏稍纵即逝的点滴风景;同时怀着即将扑向命门的兴奋。奔到这一天,该来的终将到来。

从山口往下溜去六公里,刚转过一道山拐子,猛然就看到了72拐的上半段,连忙停放了单车,小心地移步靠近飞陡的路边护栏,俯身朝下一望,只一眼,当场就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对面整面山上,那条曲曲折折的公路赫然入目,从上到下坦露无遗,一举看了个全裸。那种3D巨幕电影般的视听冲击,猛烈地迎头扑面袭来,天旋地转,极其惊悚,异常震撼。
画面太美不敢看。凶险也是一种美,冷酷的美。直想变成超人,飞入对面酷炫的梦境。
公路从上往下历经数层折返落入幽谷之中。眼睛视野不够宽,先得平视对面,再一层一层地往下俯望鸟瞰,才能扫瞄完整个公路全景。从底下往上爬行的车辆,像细线上的蜘蛛,隔着深谷远远地传来微弱的马达轰鸣声,无力地呻吟着,可怜,渺小,命悬一线,使人心惊肉跳,喘气不匀。
一个与我同时到达的中年骑友,刚拐过弯就单车一放,靠近护栏时一下忍不住刺激,跟中了邪似地惊叹叫嚷道:“只有共产党才干得出这事!这趟来就是为了看这个72拐!”
我大声笑着说:“祝贺你梦想成真!”你成真,我成仙。
这老大不小的骑友兴奋得团团转,手足无措,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吼出了这么无极天真的神话,跟缺心眼似的,深深地感染了我。简直是无邪!抛开一切,历尽艰难,只为到此一目了然,便魂安躯壳了。这简朴的思想,这傻得可爱的品格,让人心生敬意。
狂躁了一阵,措乱了一时,才想起拍照。靠着护栏反背一站,以那路为背景,跟这位烧友互换着拍了几下,满心欢喜。唏嘘一场之后,又接着赶到稍前一点的观景台上,把紧凌空的栏杆,再接再励、乐此不疲地看了又看,像看自己家沙盘里的金子城堡,一下无法消停。
单反镜头也框不住公路全貌,只得移动着相机构图连拍,往下往上来来回回地拍了个够,捕捉了一长串空镜头,剪辑在一起可当动画片看了。为纪念这个场景,忍不住又请人拍了多张,把自己镶嵌在这个惊心动魄的画面里,才算逐渐平息了下来,止住喷涌的热血。
可图片仅仅只是图片,放电脑上查看,两个巴掌那么大,意境实在太逊了;即使把它放大千万倍,还是没有烘托的声音和环境的映衬,失去了逼真的音画效果,除了看到个小缩影,那种使人晕眩的现场感荡然无存,相当无感。一切观光必须亲临现场。
印度谚语说,唤醒沉睡的美女不能用爱抚和亲吻,而是猛击一掌。那麻木沉睡的感觉,需要的是这种切切实实的震动,是直击心灵的如来神掌,才能得以惊醒。
手把红酒杯(这个没有),凭栏眺望,意犹难尽,一时半会不肯离去,甚至舍不得骑下去,深怕把这霸道的天路糟踏了,怕破坏了梦境。
这个梦,由来已久,经年未泯,直到今天。
终于,圆寂了。

当今的文学极力倡导在场主义。艺术的力量来自真实,真实的图景只在现场。
在剩余的期待中,怀着一种狂喜,奋不顾身地奔向了对面的公路。告慰此行的惟一方式,就是一路边溜边拍下去,同时不断地回望,巨大深谷高山仰止,惊诧于天工开物、神灵造化。
七拐八弯地降落到谷底的同尼村,继续沿深沟盘来绕去,又溜了40里才到怒江边上。
在所经峡谷的两边,褐色山体威严高耸,神形严峻,山崖上表层裸露松动的鹅卵石块像准备随时滚落,爱砸谁就砸谁。“活人床上躺,死人路上行。”怀着夜过坟场吹口哨的心情,虚着贼胆,耳闻丧钟,一路急切匆忙地冲到了江边。
深谷江岸上叠码着林立的玛尼堆,同样不安全。众神根本不管事,从来都不管。
怒江,沟壑里一条湍急暴躁的江,带着被撞得头破血流的怒气,夺路逃遁。它被挤压得像根黄藤,狭窄细长。作为人,很能理解它的境遇。它的难处,它遭受的夹逼,简直天理难容,岂止是百转千回,还愁肠万转。只想对它说一声,老怒兄,穿过这横断山,奔到云南就好了,那里有芦笙、芭蕉和五朵金花等着您,孟加拉湾蓝色的海洋在呼唤你。祝君一路安好。
过怒江桥后,离岸拐入了逼窄的白马沟,沿溪逆行而上。沟里流水轰鸣,两边险峰夹峙,山势凌厉,格调犀利,劫数暗藏,险要指数五颗星。进入这迷宫般的深沟里,已经没多少力气了,也吓得腿都软了,但危局难逃,插翅难飞。顾不了滚石和塌方,干脆坐在了山夹缝里的路边,观赏着激流,悠哉地嚼起了干粮。反正别无生路,贱命一条。
白马沟里无白马,倒是溪水里泡着翻烂的汽车骨架,诉说着一场又一场哀鸣和破碎。
空谷无人,也没了骑友的踪影。还要上去80里才到深山中的县城。沿溪上溯不久,便遇见了烈焰红唇似的丹霞地貌,最后十里也遇到了强劲的逆风,连骑带推,不遗余力,最终于傍晚时分赶到了八宿。虽然很饿,饭都不太想吃。
这是疲劳与危险的一天,半夜躺着都还余悸未消。欣慰的是,总算闯过来了,阿门!
这是心跳紊乱的一天,要是每天这样一路惊魂就“好了”, 心脏不够强,估计得短命。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心灵史册。这段穿越起伏跌宕、喜怒无常,差点被吓尿了,死不偿命。


17天:614  吉达—安久拉山—然乌  90KM

清早,继续顺着开阔的山谷,朝向尖顶积雪的安久拉群山爬行。
今天光沿溪上溯就有120里。在村庄边的沙地上,竟然看到一片片金黄的油菜花,与雪山遥相呼应,这里黄那里白,色调冷暖分明,一派高原六月春的反季风光。
阳春白雪相伴,使骑行显得文艺和诗意。但接连不断地上行,让人喘不过气来。
午后还下了几阵太阳雨,很是折腾人。在路边一间孤店里吃了份所谓的红烧猪脚,就懒得再动了。每次饭后都这样,只想倒下睡。但哪由得自己,挨到老也挨不过去。
磨磨蹭蹭地出了店门,很不想骑,推着车走了一段上坡,对漫长的坡道生出了一丝艾怨。
近一个月来,天天耍着个单车晃荡,没完没了地连滚带爬无休止,偶尔也会心烦气躁,体能也达到了某个限度。怨天尤人不符合行者的风格,含悲忍泪都得坚持到底。
正当萎靡之时,一个穿着迷彩T恤、蒙脸看不清模样的雄壮骑友,势头迅猛、直线上行,跟踩风火轮似的马力强劲,像一台内燃机车。人比人怄死人。尤其人家那链条,从没上过油一样,磨得亮晶晶,可以直接当银链子戴脖子上了。链盘摩擦发出的咔嚓咔嚓声一路前去,看得人眼光发直、目瞪口呆,估计人家会一直这样光荣地保持到拉萨吧——这个特工!
在通天的上坡路,望着那直上青云的背影,自惭片刻后,擦亮眼睛抹了把脸,奋起穷追。

不久后,变态逆风扑面而来了,迎面猛刮,几下就吹得人浑身瘫软,难以前移。
还要上行60里才到山口。在风中勉强骑到吉达乡时,贼着眼留意了一下街边带棚架的面的车,心头不由起了邪念,但没吭声,怕丢人。就算没发过毒誓,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示弱的。骑行此路的大神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恪守这条自律的准则。意志毅力放一边,这事关骑士的荣耀和尊严。别再把丑丢到青藏高原来了。
亚细亚的苍孙在风中飘摇,神魂颠倒,眼泪都被刮出来了。爬海子山时的风中遭遇本来忘得差不多了,这下一吹,唤醒了苦难的记忆,更加泄气了。信念虽丰满,逆风太骨感。
强势逆袭的不是风,简直是一部推土机。硬是骑不动,只好死撑着往前推,脚跟粘在地上似的,一小时才走了2公里不到,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心里算了一下账,很危险。眼看时速如此缓慢,就不折磨自己了,最终像两条赖皮狗,赖在了路边一个村委会的大门口,决意搭车。不然等走到山口时,只怕要瘫倒在夜路上哀嚎救命了。
前些天,几次在路上被自驾游的人尊称为“英雄”,这会儿在逆风的淫威下竟变成了狗熊,跟变色龙似的,角色转换太快,自己都厌恶,无地自容。天意弄人,不服不行。
在风里拦了半点钟,截了一部车,50公里200块,载我们翻过山口下往然乌。
上车时,几个迎风喘息的骑友硬是不肯搭,硬要舍命坚持,让我俩深感窘迫和佩服,倒有一位四天前在路上遇到、骑着辆无变速单车的骑友也是实在受不住了,被附带捎上了。
由于被强风不停地吹了两个小时,心力交瘁,并发耳鸣,坐在车上神气全无,吃了老鼠药一样,一幅死相。从来没有过的疲软,昏昏欲睡,好不容易下蛮力控制着,勉强睁开眼看了几下沿途山顶的雪景,聊以慰藉。

伟大的、像鼓风机一样的安久拉山口很不明显,平缓开阔,如同荒原。路边小湖清澈,波光粼粼,积雪的山顶一概阴雾缭绕,低低地压了下来,顷刻气象突变。作为雅鲁藏布江和怒江流域的分水岭,上山这面宽谷荒凉,下山那边却沟壑纵横、植被繁茂,然乌沟里雪水丰沛,白浪喧哗,落差直下。
穿过险要漫长的深沟之后,下到然乌湖边的镇上时,仿佛一下回到了湘西家乡,青山碧水立刻使人神魂复苏,死去活来。
下车后继续沿着湖岸往前骑了六公里,到了湖边一个极为秀丽的小村庄。住下之前,还兴致盎然地到湖水边放了一趟风。这儿的湖光山色的确很迷人。这个悠久的堰塞湖,宛如方丈的心湖,漫步岸边,在水一方,好似听到仙乐般的钢琴曲《海边的阿狄丽亚》,浪漫温馨的情调帮着洗掉了不少疲惫,覆盖了刚才经历的梦魇。掬水洗了一把脸,神气活现。
这是一个狭长的高山湖泊,由周边山上的冰川雪水养育。从不远处的湖口起,湖水沿着青翠山谷往下长途奔流,汇经波密的帕隆藏布江,直到通麦天险前方,流入雅鲁藏布江。
安久拉山就是一个截然的自然景观的分野。从垭口下来,就进入了山水画廊般的雅鲁藏布江流域。气候温润的藏地江南从此开始了。将会一路好看,务必看好了。
在湖边说到将要体验的极致行程时,两人都变得一身轻松起来,内心甜美,终于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脸。因为接下来的两天,将顺着溪流一任而下440里,爽个底朝天。
往后也只剩两座高山了,会越来越轻松、越来越顺畅。一场柳暗花明涌现心间。
傍晚,又到湖边转悠了好一阵子。这个圣湖,跟家乡的山塘似的,水光潋滟,却不清澈,呈浑蓝色。而周边雾绕雪山和葱茏森林的背景倒影,把它映衬得很是姿色撩人,娇波流慧。经过了一路的粗砺凶险,正需要这样的空寂宁静与脉脉温情抚慰心灵,补脑安神。
湖边村庄静谧恬淡。村边田园上,五线谱似的柴篱笆曲折连环,围着沙地上的一片片青葱牧草,恍若有悠扬的牧歌在飘荡。这片梵天净土的清幽和怡然,深锁于高原雪山之间,云雾冰雪,嫣然碧波,韵致流淌,美得冒泡。


18天:615  然乌—松宗—波密  130KM

清晨,窗外的然乌湖细雨迷蒙,雾气氤氲,雪山云雾飘绕,气象万千。
穿上雨衣沿湖岸往前面的湖口骑去,片刻后到点一看,它果然就是一个壶口。湖水从口子上放闸般地奔泻而下,流速湍急,碧水在青山翠谷里白浪翻滚,哗然一片。
连续两天的超长滑行开始了。在阴柔细雨里顺流而下,沿途雪山隐现,偶遇瀑布飞泻,冰川像凝固的白色钢水顽固不化;山间绿林森严,路旁灌木浓密,曲径通幽,繁花装点,犹如一条明星之路,前程似锦,美不胜收。不必怀疑,这是人人期待的生命旅途。
经过漫长荒凉的穷途末路,从此满目苍翠,负氧离子充足,呼吸自由,身心畅快。尤其午后过了松宗镇,在遍布的枞树林里穿行80里,骑得心花怒放,一路醉美到波密。
只是在途中,时而小雨飘洒,时而阳光乍现,雨衣雨罩换上换下七八回,后来都不想反复翻取相机了,遗漏了不少绝美的风景。由于阴雨影响了风光的明丽,忍不住冲老天念叨了两句,同伴提醒说,要懂得欣赏雨中的景色。稍微一想,笑着称是。除了比基尼,罗裳轻纱则是另一种风情。总是只能看到多维世界的一面,细雨之中或阳光之下,风物各呈异彩。
穿行在林间直道上,路边夹道的灌木丛里再次钻出一两只小黑猪来,老实地拱着土玩耍,也不怕人,不知道是不是藏香猪。在这远离村落、两无人烟的野地里,也不知是家养还是野生的,反正绝对不敢、也不想碰它。多次遇到这情形,也习以为常了。只是感到有点怪,人家的猪养起来竟这么不费事,不得不将其视为神猪,敬而远之,并加上一句“扎西德勒”。
对于生灵,抛开成本,圈养是不如放养的。人猪同理,却总是被人们忽略。
在山谷里顺流而下奔驰了一整天,错觉中好像自己也成了一朵浪花,随波逐流并不累。
经过被骑友们涂得跟猪一样黑的“G3184000”里程碑后,就到了繁华而现代的波密。

波密,意为“祖先”,也是某位藏王的故里,如今这个江岸县城跟内地别无二致,应有尽有;这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地点,因为从这里可以去往神秘的墨脱。
而墨脱,是一个让寻幽探胜者神往的地方,其名意为“隐秘的莲花”,是佛教中的“莲花圣地”, 位于高耸的喜玛拉雅山南麓,由于山势从北向南急剧下降,海拔由7000多米直降到南部的数百米,一路舒展而下,境内气候从高山寒带延伸到热带雨林,承接印度洋湾流来风,雨量充沛,自然生态原始,四季如春,城池所处地形四面环山,酷似莲花。清朝到那儿安国定边的汉人对它的描述是:“森林弥漫数千里,花木遍山,藤萝为桥,诚为世外之桃源。”
那里也是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从波密城所在的扎木镇去往墨脱的扎墨公路,201310月才通车,至今还只有24公里柏油路,另外100多公里还是泥泞险峻的山道,但阻挡路途的嘎隆拉山已经打通了隧道,人车如梭。
那个角落,向往已久。十年前,看了《羊城晚报》一位记者写的《走不完的西藏》,讲述了从林芝县八一镇徒步穿越进入墨脱的历险,激起了我强烈的愿望。今日好不容易赶到这里,机会难得,跃跃欲试,非常想进去走一趟,一问,包车价1800,一天还不一定能回。纠结一番,最后忍痛割爱。
这次的终极目标不是奔它而来。至于会不会有下次,只有天知道了。


19天:616  波密—通麦  90KM

为了等雨停,离开波密时已是上午十点,因为等不起,只好在小雨中启程。
从远郊回望县城所在的开阔河谷,云雾压下两边的山头,笼罩着淋湿的城廓,恍若仙境。
不久后经过一座较长的路桥,桥下是从右侧深山里奔流出来的江水,汇入外边然乌河后始称帕隆藏布江,在前方流经无数个落差明显的河床时,激浪汹涌,轰响声在山谷里震荡。
道路连续缓下180里,沿江都是极为秀美的风光,叫人百看不厌,根本不觉得疲倦。
时近中午,雨就停了。脱掉雨衣,驮包防雨罩也收了起来,轻装上阵,一路高歌猛进。
顺江滑行而下,偶有起伏,更增强了快感,兴奋地吼叫几声,山谷回应,山神惊诧。
挽起裤腿脱了鞋,趟过两个冰冷刺骨的涉水区,在百里画廊间放肆地飞奔,风驰电掣,极其快意。从这条黄泉路一般花样迷彩的大道上走一遭,死了都不会睁眼。太超值了。
这遥远的秘境,这天边的角落,谁能天荒地老与它的万古芳华永世同在呢。
浮光掠影,惊鸿一瞥,走马观花之间,眉眼乱飞之际,都是快闪的过客。

因危险著称的102塌方区还在修建隧道,未通,沿着江边悬崖上的烂泥路尽快地绕过,急行几公里,晚六点到了通麦镇。
这同样是个为进藏游客建起的小镇,处于江边一个山旮旯里,但跟原来所经的住地不一样,不是一过去就翻高山,而是在稍前方进入川藏线最令人心惊肉跳、有“死亡路段”和“通麦坟场”之称的排龙天险。
朝那边峡谷望去,所见山势果然不同,想到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心弦不由微微地紧绷。
然而,生死在天,命藏玄机,也无法顾及那么多了。要说怕,终归只是怕。伤残和死亡,遇难或殉情,离家之前就预备豁出去了。阴阳两界,只在眨眼之间。
只要过了这条35里长的险要深沟,往后就一路安生了。
其实,此行就是奔着这些惊险刺激而来,还有一路的壮美风光。跟攀登猪母狼蚂蜂一样。
西藏民谚说:幸福就是刀口上舔蜜。


20天:617  通麦—鲁朗  70KM

早上八点,小雨里动身。怀着稍许忐忑的心情跨上单车,只十分钟就来到了通麦大桥。
桥下方,两江汇流;桥那边,这条公路栈道从江边垂直的峭岩上就那么云淡风轻地绕过。
死缠在悬崖上的G318,的确是一条霸蛮的国道,眼巴巴地一瞧,可怜而揪心。
汹涌的帕隆藏布江边,这条霸道总裁,看起来相当地顽皮,绝不是好惹的。
这条国道大动脉,为什么偏偏要从这么个绝壁上挤过去,独辟蹊径,而不从别处通行呢?后来才明白,除了沟壑纵横的横断山脉极为难过,这条沿着茶马古道的路线之所以东偏西绕,因为它不光串起了广袤高原上最多的村镇牧场,更是穿过无数景色壮丽的雪山峡谷和草原林海。已是煞费苦心。对当初的勘探建设者只有千恩万谢,彻底地服了。那些高原雄鹰!
尽管这儿的图片视频都看过,可还是被惊呆了一阵,再配上现场的江流浪涛声、车子马达声、施工机械声,营造出忙乱紧张的氛围,使人有种随时可能天塌地陷的局促感、压迫感。
让人感到稍许安定的是,亲眼目睹着不少的人和车照样从那条窄道上如常通过,并且年复一年,所知事故也是屈指可数,多半都是自己麻痹造成的,垮桥塌方仅只是偶尔发生。反过来一想,恐怕想不幸,都难。曾听藏民调侃说,天降事故也是要看人的,不是爱中奖就中奖。路桥上的工人正搞得热火朝天,全然不顾。人家的神经也不是钢索的。
支流易贡藏布江上架着大中小三座桥,像一家三口似的。最大的斜拉桥连接两岸在建的隧道,人工们正在桥和洞之间忙碌;中号的眼下供临时通车使用,两头武警把守,单边放行,一辆过完,再放下一辆;最小的老桥虽然损毁废弃,但还没拆,早前偏倒时掉了4个人下去,落入帕隆江中无影无踪。
趁桥上没车时,快速冲了过去,赶紧躲到桥头下方稍微宽点的泥水路边,面对三岔江冲着一堆桥拍照,反身往前方悬崖上又拍,好歹调适了一点心态,才算稍许坦然起来。
往前方雾气朦胧的峡谷观察了片刻,麻着胆子进入了天险路段。

一条崎岖、坎坷、狭窄的烂泥路,就那样牵强地绕过江上边的崖壁;沿线山林密布,土质疏松,河流冲激,风雨雪化时动不动就爱发生泥石流和塌方。该处是世界第二大泥石流群,想起都腿软。过还是不过,全由你了,大可自由选择。但又别无选择。
由于是早上,沿路指挥通行的人可能还没来,个别怕死的司机急着擅自通过,在拐弯逼窄处,对向来车别不过去,一卡就死。在老虎嘴路段一堵就是两公里,摩托、小车、越野车和重货车,在傍着悬崖的栈道上集体卡死,搞成一锅粥,动弹不得,相当热闹。路上方是植被浓密、蓄水充足的山体,不知何时稍有松动就会垮塌下来,酿成惨剧;下面就是帕隆藏布江急流,一旦掉下去,拉网都休想找到,只有被河床中的乱石分尸,冲入前方数十公里外的雅鲁藏布江。环境冷酷严峻,使人心跳加速。
以防万一,我和石山狼早就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一前一后,只为避免一起中招。
在阴雨泥泞中,沿着车辆之间的夹缝推着单车一路往前穿行。那些等得不耐烦的自驾游客,无奈地看着我们念叨:“还是骑单车的好啊。”屁话,不遇难就不清醒。我们每天在路上看到飞奔的车子呼啸而过,即便自己的工具原始落后,在最为难的时候也是从不羡慕他们的。
推车穿行中,除了畏惧上方的峭壁松动,也几次眼睁睁地目睹了更使人心惊胆颤的一幕:又长又宽的重货车沿着江边让行,一寸一寸地移动,轮子碾在最边沿的松泥土上,都快悬空了,只要一偏,就跌入江中车毁人亡喂冷水鱼去了。可司机小伙还笑,冲着后视镜照样子。技术就是好啊,真是大无畏的英雄。玩的就是心跳,不由替人家捏一把冷汗。
由于环境反射,一度被吓得脚步措乱,但路上游人的泰然从容和安之若素,一概听天由命的表情,还是帮着打消了一部分担忧。到了这里,会对运气和天命有更深地体察和感悟。
神明无处不在,只求安然无恙。排龙天险是一个悟道的好场所。
下午近两点,用了五个多小时,才终于穿过了这条狭长骇人的险道,长吁了一口气。

离开帕隆江后,过排龙乡不远就上了正常的柏油路,从此沿山沟上行100里去鲁朗。
于是埋着头地爬啊,爬啊,爬了很久,还一直沉浸在刚才过天险时的惊魂情境里。
总算平安通过了全线最爱出事的鬼门关。坐到路边休息时,才恍然想起遥远的家乡还有亲人,不是了无牵挂的,于是重拾信心地打起了电话,明确保证会平安回来的——之前一直都不敢说这个话。
沿着白浪喧哗的溪涧向上徐缓地爬行,进入了色季拉国家森林公园的苍翠山谷里。
终于,从泥泞走到了美景,从绝境升上了天堂。
但天梯绝不是好爬的。沿路上行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山林间,森林繁茂,植被带谱明显,高原柳、杜鹃、杉树漫山遍野,密林里和草坡上肯定藏着松茸、虫草等名贵大补山药,只是我辈有眼无珠,无缘采撷。
沿途密布的云杉树枝上全都飘挂着绿胡须,石山狼对这个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时用手机拍取珍藏,好拿回去与亲人共分析、同欣赏,反正不花钱。多亏了他还有这等情趣和雅兴,看来行情不错,热度看涨。也真是的,一路两千多公里,要是沿途找不到兴奋点,那是难以支撑过来的。只有像纯真少年一样,不断路遇奇异和惊喜,才能继往开来,奋勇前进。
在森林遍布的山谷里穿行,神清气爽,却没遇到什么平路,一直上,一直上,上了又上,还是上,爬啊爬,从海拔2000多米往上升到近5000米,想起都要崩溃。一路上,对这里垂直多样性的自然分布和“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时序更迭浑然不觉,倒是结结实实地饱尝了伏地攀爬的磨难。
畏途难当,喘气如同拉风箱,越来越挣扎不动了,只好大段大段地推,推得怨声载道,推得屁滚尿流。直到傍晚,总算推到了鲁朗兵站,相互一看,脸色都变绿了。可还没完,往前还得上20多里才会到镇上。
这辈子,就从没上过这么长的陡坡。也对“爬”这个象形字由衷发出千年一叹。这人,从生下来就是爬,爬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是在哪个的爪子上爬;谁都像如来佛手上的跳蚤。
虽然已经到达色季拉山上无比敞亮的平谷草原,要想找住处还须再往上。过了已拆的老镇,还得奔往十多里外的新镇。望着前方通天的上坡路,只要绷紧的神经一松,就溃败了。
天路虐我千百遍,我待川藏如初恋。

鲁朗,藏语意思是“龙王谷”,又是“叫人不想家的地方”。让人不想家的还有该地有名的石锅鸡,深深地想到它,口水在喉节里翻滚,滋滋作响,久咽不下。
宛如瑞士风光般的景物在暮色里灰麻朦胧,只因实在无心细看,也就看不出美感来,更懒得摸取相机了。喘息着,一爬再爬,天黑时终于赶到了搭着一大片板房棚子的鲁朗新镇。
这片高山上的平阔之地,寂寥空旷;高空上星月依稀,照不亮今日的穷途末路。
找到住地,在登记处的沙发上坐下来就瘫软了,跟四川来的店主姑娘聊了半个多小时,才还魂起身,进房放了东西,洗了把脸才去找吃的。这日子,跟日落而息的村民差不多。
夜饭没有吃到本地著名的石锅鸡。由于漫长的爬坡搞得相当地累,又饿又等,脾气上涨,高原易怒症发作,急躁中跟同伴拌了一阵嘴,相互撒气,生气勃勃。最后,原先说好的石锅鸡飞了,各自吃了个炒饭了事。某只鸡躲过了挨宰的命运,顺路造了一座七级浮屠。
值得一提的是,在爬往鲁朗兵站的路上,再次遇到一周前在觉巴村认识的一位年长的骑友,他也被今天的坡道搞得垂头丧气,像吃了“三步倒”似的,自称这是头一回无力骑到顶。我俩陪着他推车走了一段。这位曹先生60多岁了,仙风道骨,闲云野鹤,独自离开家从西安骑车翻越秦岭后,经成都一直骑了过来。虽然风格洒脱,他也不想孤单,在路上分两段捡了两个伴,因快慢不一而时分时合,今天和这个吃、明天和那个住,搞得像露水夫妻,偶尔委曲求全,尴尬无语,最终与影同行,形影相吊,演了一段悲怆奏鸣曲。
这是一个坚毅刚强、豁达开朗的老小伙,一个风一样、神一般的牛人。在回家同坐的火车上,几个参与聊天的陌生旅客都成了他的粉丝,钦佩有加。他只用了不到我们一半的花费骑完了川藏线,都是和90后住青年旅馆二三十元一位的上下铺(我自羞愧)。他还要去台湾骑环岛,9月先去东北,4月份才从我们湘西骑了一圈回家,今后还会去。给他留了号码。如果有幸再见,一定要跟他陪骑几天,以表仰慕和崇敬。
泱泱华夏的龙子龙孙们,要是都像他,东方神州就全球无敌了。


21天:618   色季拉山—林芝—八一  75KM

鲁朗,无疑是一个秀色香艳的小镇。这一片狭长的高海拔山地草甸牧草青青,细碎的黄花点缀其间,给人莺飞草长、误入春天的错觉,意志薄弱和多情善感者会沉醉留恋,忘掉回家的路。
离开时在高处扭头回望,平阔舒缓的山谷绿草如茵,山花烂漫,牦牛摇着尾巴悠闲徜徉,不知是在正经吃草还是幽会;两边山麓森林苍翠,藏寨炊烟袅袅,一派欧式田园风貌。遗憾当时没把相机拿出来,回忆失去了具象。
爬往山口途中,在路边观望台上饱览了“鲁朗林海”的胜景。巨大宽阔的山谷间,灌木、云杉和松树编织成林,郁郁葱葱,与山麓平谷的草原浑然相连,山峰雪顶相映,浩瀚壮丽,鸟瞰仰望之间,胸襟为之豁然开化,爽朗中心神为之一振。
花海和云海一路没见着,倒是上山的路再次爬得相当地吃力。不是盘旋路,是那种从几座相连的山体的同一面斜着拉上来的路,像根挎包带,没有回旋弯,还有逆风,相当难搞,直蹬得气岔。迎着风爬来爬去,爬了半天,已无力再骑了,只得使出绝招,用推。望着看起来并不远的山口,就那么一直推啊推,推得膝盖生痛,推得七窍生烟。如同蚂蚁上树,50里用了六个多小时,十分缓慢地、于下午二点半才爬上了海拔近5000米的山口,远远超出了预计时间。真的喘得要死,人都快软化了。
在垭口眺望,雅鲁藏布江在南面的连绵雪峰背后影子都没见,动静全无,也没有看到最美的南迦巴瓦峰。惋惜里,油然蔫了一阵。好不容易赶到这儿,多希望没个遗漏,一次阅尽高原万象。但只能是痴人说梦了。不过留点悬念也好,今后总有个念想,活着也有个盼头。
在山口赖了半个小时不想动,对藏民摊子上的虫草和环绕的经幡无动于衷,只是疲软地照了相又磨蹭,歇了一阵总算提上来一点力气,还是勉强振作了起来,下溜70多里去林芝。
溜到半途中,远远望见了山下的城廓。全程头一回看到如此开阔敞亮的山间平地。这里被誉为真正的西藏江南,的确名符其实,风光如画,一派灵秀,除了大野芳菲和壮阔河山,那成片的蔬菜大棚更是明证。终该有便宜菜吃了。
从念青唐古拉山发源的尼洋河流经这片宽大的平谷,在不远的山后汇入雅鲁藏布江。
经过九曲回肠的下坡滑行,绕过了林芝县城边上,再顺着河岸前行30里,便到了林芝地区首府所在地八一镇。这是西藏的第二大城市。而八一又是林芝县下的一个镇。分级复杂,一下不是那么闹得清。
在八一,终于看到了街头久违的红绿灯,倍感亲切。世俗图景扑面而来。心想,完蛋了。
今日迷途知返的回归,是经历了高原上20多天忘我陶醉的景色、起伏跌宕的刺激,被风雨磨难狠狠洗刷荡涤了一番,数次地死去活来,终获新生。但实际感觉就一个字:晕!
像穿过了一条万花筒般的时空隧道之后,错位的关节又复原了。重回纷繁世界,倒退到陈年旧日的感觉全盘复苏,俗性被迅速激活。可一时不太愿意面对这种枯败的感觉。
进城时,被一个开着面的车拉客的女老板拦了去,住进了她僻静的卓玛客栈。
按照估算的时间,在此预先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在一个家乡邻县的老乡开的餐馆吃了晚饭,回到住处洗衣睡觉。休眠模式开启,睡姿妖冶,睡态深沉,龙体安康。


22天:619  八一休养 睡觉闲逛

行程到此,再有400公里就到拉萨了。放松休息一回,趁机小结一下。
离家已经31天,在川藏线上也已经实际骑行了1600公里(另搭车180公里),加上家里到成都的近千公里,至少骑掉了2500公里,除了中间病休两天,基本没歇过。到这里,也该停顿一下了。尤其前两天连续爬行了140里上坡,的确很疲惫,也怕积劳成疾,怕隐隐生痛的膝盖里产生积液,落下后遗症。
整个川藏线最险最美最难的路途算是完结了,往后除了仅剩的一座高山,前路平淡,只当是休闲骑着玩了。
指日可待,拉萨已为时不远。

卓玛旅店住着20多位单车骑友。一个东北小伙子辞职前来,原先打算骑完后就能“转方式,调结构”,回去好好干个事,殷切希望这一趟能激发自己的创业斗志,而现在他说,什么都不想干了。也说不清为哪般,中了邪似的。看着锅里他自己炖的一整只鸡,撕块咽下,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对他的困惑与迷茫,我是隐约理解。
这条线上的单车骑行经验显示,事前本来有所指望,事后却更加消沉,一度无所适从。
这一程,消除不了日常烦恼,也治愈不了心灵伤痛,除了暂时的忘却,几乎不会刷新什么。现实明摆在那儿,坚如磐石,一百年不动摇。
至于靠这一趟磨砺意志、强身健体,借此异军突起,那也不太靠谱,难以重塑金身。妄图通过川藏线上的摇滚,达到某种超常状态,终归只是一种美好奢望。而希望是必须有的。
这个过程值得铭记,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冥冥之中,它会显灵。

和昌都、康定一样,林芝地区也刚刚改为市,其所在的八一镇,是解放军原来在这里援建的,故名。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后,部队在这里开荒垦地,把原先的几座寺庙和零星村落整成了这座高原城镇,如今一派兴旺,红旗飘扬。
这里是连通西藏东、西、南三方的枢纽。在秀丽的山光水色之间,绕城而过的尼洋河向南汇入雅鲁藏布江,顺流而下,可到达具有珞巴族风情的米林县和迷人的南伊沟,再经由派镇抵达世界上最深最长最险峻的雅鲁藏布大峡谷,除了能近距离观览南迦巴瓦峰,还可以翻过多雄拉山,进入喜玛拉雅山南麓的莲花圣地墨脱。
而这些名山大川和神秘之地,我们从其北面曾绕行了好几天,终归无缘得见。
上午骑着单车到城区各处瞎转了一圈,在市中心的牦牛雕像前故作亲切地合影。牦牛被称为“高原之舟”,出生入死,驮起了藏地的生计,是高原之魂,千万首赞歌唱不尽它们的恩情。在它们的牛眼里,不知我们算什么货色,反正自己觉得算是正常了。这个跟内地完全一样的城市,已然唤起了从天堂炼狱重回人间的真切感、踏实感。梦里的江南,已昨日重现。
为了赶上火车票限定的时间,为了保证在拉萨能呆上至少两天,决定明天搭车220公里,经工布江达赶往松多镇,后天翻过最后最高的米拉山,隔日从墨竹工卡直抵拉萨。


23天:620  八一镇—工布江达—松多  220KM

早上赶到汽车站,每票150元,另加30元单车捆绑费给司机,如释重负,坐往松多。
昨天下午本来打算搭路上捡客的顺风车过去,要是运气不好光两人包个小面的,少说也得800元以上,后来卓玛店女老板周详地给我们介绍了情况,指明了方向,省掉了一半钱。
买的都是到拉萨的全程票。虽只坐半程,但只要上车往那个方向去,不管远近,票价同等,不容分说,相当干脆。太好算账了。
副驾驶的位置被我坐上了,视野开阔,看立体电影般一路观光前去,顺便赚了一把。
中午过了工布江达,路过尼洋河中矗立的“中流砥柱”一景,从路边围着的施工栏板后一闪而过。从未见过的藏地新貌遍布沿途,一切仿佛自然天成,看似别有一番情调;而藏民世代承受的艰难生计和恶劣环境,外人怎能体会!这绝非诗意的严酷生存,必然求助于神。
午后限速停车休息时,又遇见了一大片油菜花,在山谷里异常金黄地怒放,两边的褚色石山黯然失色。
林芝到拉萨区间在修铁路,高速路也快通车了。在车上看到沿途男女骑友们的身影,就联想起自己在别人眼里又会是怎样一幅姿态,想必也一样的悲苦、一样的英姿飒爽吧。安逸之中,都想不起当初哪来的原始动力,鬼使神差般地来这条路上放纵任性了一回。最后想到新疆维族一句谚语:人生在世,除了生死,其它都是玩耍。
路上的骑友蹬车正酣,正怀着冲刺拉萨的豪情强悍奔袭。我们先行一步,朋友们,加油!
虽然这段路程景别平淡,但风貌新鲜,加上又看得明朗,根本不感到漫长,六个小时的车程不觉间就过去了,下午三点轻松到达米拉山前的松多镇。

同车赶到松多的也有其他骑友。经过这一趟,也算理解了一向被鄙视的搭车行为。
大家的情况的的确确都不一样,实在都是迫不得已。这样即便被看成是懒惰成性、没有毅力,那也是因为人家赶在自己还没变得勤快和坚毅之前就来了,愿望太急切,还没准备周全吧,太不想让这条路上的风景闲置过久,于是,“立即”就赶来了。还有些一时没钱的穷游族,一路打工自助,甚至蹭吃蹭住,骑着破车也赶来了。备战备荒没搞好。为了不累垮自己,为了继续往后的行程,硬闯不过才搭车的,也不算是罪过了。想来,已来,就值得敬重。
天知道他们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历经了怎样的磨难,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除了自己,无人能懂。
赶时间、遇逆风、有高反或遭到雨雪冰雹袭击和坏车,都得搭车,躺在路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俩就因为前四种情况搭了车。尤其面临死亡的威胁时,保全自己将是别无选择。
安全重于泰山。偏执狂除外,多数人都不会一根筋的。
不管怎样,当坐在车上看到爬坡的骑友埋头往前拱的果敢情景,心里也不是滋味,为自己这次留下的遗憾和空格而稍有不安。当即告慰自己:这次不够强,示弱了,下次再来过。

高地山间的松多,纯粹是个单车骑友小镇,摩托和自驾车都不会在此停歇。
前方50里翻过米拉山,一溜300里就到拉萨了。
从漫长的川藏线一路过来,川菜馆给人一种遍布全球的感觉,到处见缝插针、生根开花。作为湖南人,就专吃它了。至于青稞酒和酥油茶,一直都没沾过,幸好腹泻药没用上。
傍晚,逛到镇旁小溪边的牧民定居点游荡。在村前水泥道上,跟一群蹬三轮车耍闹雀跃的孩子傻玩了一通,又拍视频又合影,单纯而快乐,有种重回孩童时的美好幻觉。
溪边草地上,空荡旷野中,某个孩子的年轻母亲落寞地默默站在那儿,守望着两岸一大片吃青草的黑牦牛,花巾裹头,筒裙合体,跟俺穿着同样蓝色的羽绒上衣,形同失散后重逢的情侣;晚风中,那端庄的背影静美伫立,风姿绰约。日照山尖,金光灿烂。老天啊。
这片蛮荒寂寥的高原上,这个倩影,一眼千年!
暮色之中,一些骑友从遥远的山谷历经一整天爬到了这里,醉鬼般摇晃着进入了小镇的街口,那躬背骑行的身姿,给人以无声地感动。能从成都起点一直坚持到这里的人,虽然看起来狼狈不堪,溃不成军,既荒唐,又窝囊,通体却弥散着一股高原雄风,已然人车合一,屹立不倒。
全程只剩明天最后一座高山。一个多月来,感觉就像一个星期似地完结了。半途中曾瞻前顾后、想前想后,觉得漫长,到了这里,回想中如同穿越了梦境。感到自己像一条没有鳞片的鱼,顺水漂来,纵有千般难舍,终将告别这片高原上的瑶池天堂。
莫道离情,黯然神伤。


24天:621  米拉山—墨竹工卡  105KM

米拉山,作为终结川藏线的最高关卡,正在一寸一寸地逐步接近。
这山的攀爬难度很少被提及,本以为能随意横跨、一越而过,哪曾想到会经受困扰。
为了一天赶到拉萨,很多骑友凌晨四五点就从松多动身了,摸黑开拨,慌得不行。
本两人团八点开骑,一路慢悠悠地晃了20公里,过了邦杰塘草原,到了山头下正在施工的隧道口。往上只有7公里就到山口,而仅仅这段距离,就足足磨去了三个多小时。
隔了两天不骑车,像找不到感觉似的,骨肉松弛,心也松懈了,在这最后一座山上也遇到了最后一场逆风,纷纷下马,只得推着单车走。这样迎着风强行推了至少4公里,慢得不能再慢了,真正的蚁行。晕眩犯困中,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愿一头栽倒,一了百了。
身心俱疲,越到最后越松垮。体能也还有,但心理耐受力到了极限,也实在是爬得不愿了。一路虐恋,都无法把自己当人了。
正当无能为力之时,终点即将到来。不断暗示自己:挺住!翻上山口就等于到了拉萨。
用尽残存的力气,咬紧牙关,步步为营,终究还是爬上了最后一个该毙的山口。
郑重提醒后来者:别把米拉山不当山。
山口几只黑牦牛群雕,拉犁般地埋头翘角蹬直了四腿,看似正喘尽最后一口气;这个地点的这组塑像,如同一幅讽刺漫画,在骑友们眼中尤其变得意味深长——那正是自己的偶像。
镌刻着“米拉山,海拔5013米”的巨石前,游人欢聚,几位骑友一脸释然地扶着单车留影。的确太应该高兴了。他们的全部感受,我懂;纵然是其他旁观者,也能够粗略想象。
到了这里,可以算是金牌到手。好一场奔忙之后,终将正果修成。没法不欣慰。
在山垭狠劲地、长长地放了几口气,怀着一种解脱的心情,挺胸昂首,顾盼自雄。
山风浩荡,经幡飘扬,意绪难言。三十多天的峥嵘岁月,终归在明天打上一个句号。
全完了,全程十多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逐一退尽,变成了映衬此行的生动背景。
那一座座险峰、一个个垭口、一条条江河,都已经悄然退场,留下了一路的疲惫记忆,还有真切的感慨和惊叹;无论高原的雪山和灿烂的阳光,是否能像期待的那样照亮心灵、擦亮梦想,即便这样,也已足够。

午后两点从山口滑下来,溜到日多乡吃了碗面条。同伴先行一步。而这逃命似的“一步”,让我直追了80里才追上,还是他在路边含笑等着。他迸发和演绎了最后的速度与激情。
这家伙,像是甩掉了所有的牵绊,跑得太快了,如同脱困的野猪。
之所以从奄奄一息突然变得生龙活虎,因为全程所有的艰难困苦和道道险阻已全部被抛在了脑后,解脱了,不再自我奴役;鹤舞天路,展翅翱翔,无法阻挡。
摇头摆尾地施加蹬踏压力,是国际通用的自行车骑行方式,而友伴石山狼,其特别姿势异于常人,像村姑溪边踩水车一样,屁股上身纹丝不动,单单只靠双腿发力运行。不管上坡下行,他都以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态,一路强硬地骑到了拉萨,骑出了风采,骑出了佳话,并将以这个专属于他的造型,继续往后霸蛮的生命旅程。
真是服了他。祝他好运。


25天:622  墨竹工卡—拉萨  70KM

这是最后的一天,也是爽翻车的一天。
心情也全然不同了,有种“阳光照到我破衣裳”的扬眉吐气,死尸还魂、放浪形骸。
不顾回头,扭身就走,怀着箭头射向靶心的愉悦,怀着得道升天的欢喜,直指西天。
这份心情有一半来自风和日丽的晴好天气和崭新平整的高速坦途。
感谢上天的激励和奖赏。这片明丽敞亮的神奇天地,给了我们纵情飞奔的华丽舞台。
渴望已久,巴不得爽个人仰马翻。
早上出城后不久,过了松赞干布故里,就上了空寂无人的林拉高速。这条即将通车的公路,简直就是一条佛光普照的金色大道,像是上苍的恩典,特地为我们的到来而生。
在弧线延伸的道路上,两人意气风发,一路高歌猛进。辽阔平坦的河谷两边,连绵山峦逶迤向西,清亮的拉萨河蜿蜒流向西方悠远的地平线,山水深情相伴,殊途同归。故垒西边遥遥在望,路旁夹道怒放的油菜花黄,淙淙幽咽的河流水清,云白,天蓝,梵音飘飘欲仙……
这片高原,最终袒露了它的安详,献出了它的热忱,显示了它的亲切和诚恳。而我们,仅仅只是怀着一颗感知和收获的心,空手而来;在这片神灵祭出的天地间,除了羞愧,便是感念上苍——天恩浩荡,万岁,万万岁!

快到达孜县时,两人下到国道边吃了一个清甜的西瓜,在前方重又上了高速路。
一路飞飚,快速旋转的单车细纹轮胎碾在平整路面上发出悦耳动听的蜂鸣声,催人奋进,马力倍增,一直平顺、舒展地飘荡到了拉萨近郊,在一个阻挡的隧道前最后离开。
顺着拉萨河边山脚的G318前行,转过一道小山麓,到达一小段缓坡路上头时,抬眼一瞧,定睛一看,望见了十里外的宫殿;浮现在远处的布达拉,如同荒漠绿洲,恍若海市蜃楼。
是的,终于看见了,相见了,千真万确。这茫茫苦海上的灯塔,映入了此刻焦渴的眼中。
“牵手只需一瞬间,相逢却要无数年。”佛祖释迦牟尼说。所有遇见,皆为奇缘。
没有热泪,无法盈眶。除了掠过一丝安慰,内心平静,若无其事地再向前,再接近。
没有欣喜若狂,因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的确,已是强驽之末,已是倦鸟归林。
惟一可做的是,在路边的指向标牌前留影,在拉萨河上进城的桥头“G3184632”里程碑前蹲下留影,在桥上经幡飘飞间以远处的布达拉宫为背景留影。除此以外,无邪。
4632”,一块结束此行的碑铭,深刻在每个抵达者的游魂和灵旗的背面,迎风招展。
过了桥,一米一米地接近圣城中心,在市区大道上默默地朝着那个感觉中的方向骑去,慢悠悠地骑过去,没有了慌张、没有了迟疑和惊恐,机械而麻木地骑过去。在这个过程中,竟然变得无比脆弱,禁不住两次眼眶发热湿润,胸腔涌起一阵酸楚。想到奔波6000里,想到一路的壮丽艰险,想到亲历的30多个日夜,披星戴月,风雨兼程,饱受磨难,穿越万水千山,跟疯了一样,只为奔向这片高原,只为一睹圣地真容。
2015622日下午220分,终于站在了布达拉宫圣殿前。
那么梦幻。那么真切。
扎西德勒!


圣地过客

在拉萨停留的两天半,除掉闭眼睡觉觉,都用来游荡、闲逛和观光。
刚到时,放了单车隔着围栏,在布达拉宫前的大街边照了相,这是迫不及待和必须的,如同一个见面仪式。接着拐到左侧广场入口,单车不许进,人进也要过安检,只好丢开单车,光两个纯洁的人进到入口里边的一角,背朝着布宫拿手机照了个相用来发信息。原打算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广场中央举着单车拍照,以显雄姿英发圆满收工,但禁令之下,只能坐在栅栏外角落的树荫下守着单车,使用微信、短信和电话,嘻笑地、激昂地,给亲友现场直播了一番——这人生大事。
这无疑是一次属于个人的小壮举,是平生的一个超越和突破。原来太平常了。
娱乐播报完结后,整个人就晕乎乎、轻飘飘地瘫软了下来,并且回味无穷,又无从想起,在那坐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恢复了一点元气,便怀着一种功成后的疲软,检阅般地围着布达拉宫背后的街道转了一大圈,重又绕回到广场另一边找了个地方往下,才得以安生。安顿后立刻去取了火车票,再认真地洗澡净身,到住处街对面吃了一餐饭,回来后在床上倒了一会儿,紧接着洗衣服,弄到将近七点才算搞清场。忍住好奇这么久,该出动了。
傍晚,以正常游客的姿态,一身轻松地逛到广场上转圈徜徉,看东看西,像患了饥渴症似的天上地面张望个不停,以主人身份在广场中的花坛条石上坐定,面对着近在眼前的布达拉宫,端详之中满意地傻笑;晒得赤红黝黑的脸上白牙闪现,因下唇开裂只能嘬着嘴笑,无法完全绽开的嘴脸像烧焦的藏獒。如此悠然地闲坐一阵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赶紧起身,逛到宫前两边的游览区,左转转,右看看,像在探宝,睁着铜铃眼,四处搜寻,深怕漏掉哪个惊艳的死角——行迹有点猥琐可笑。
沧海横流中,人对原欲的寻求注定了人生就是一场乞讨,向天讨,向地讨,有的讨饭,有的讨慰藉,都是为了讨活路。这个顿悟,布达拉宫作证。带着原罪,今天讨到它门上来了。
街灯亮起后,目睹了这座高原之城瞬息明暗变幻的天象。像某只天外之手扯来了一块灰黑的烂布想盖住城池,破洞中天光闪射,如暗夜里的探照灯扫射着一片又一片街区楼宇,移动着自东往西又从南往北轮番照耀多次,最后那神的光明投射在城东边一线黄铜似的山岗上,一片金光闪亮;人们像站在黑咕隆咚的苦海,终究望见了彼岸普渡众生的灿烂佛光,心想,与神同在,放心了。与其一起奉上的,还有天地阴阳间凌空飞架的彩虹,惊为奇观,忙乱拍照,当作收获,并在黑云压城的昏暗天地间,用带臊的原乡话啧啧称奇,不亦乐乎,自嗨了一场。
这些异彩纷呈的幻景只属于本土,休想带走半分,就算是高原上少氧的空气,也无法收纳在行囊衣包里,能捕捉的惟有幻象般的回想。但这不妨碍与它的拥抱和亲近。
只是特意从这里路过,只是恰好遇见了神奇。仅此而已。

花好月圆。一个多月提着的心、吊着的胆,总算安然了下来。感谢上苍——如果真有。
次日上午,骑上单车,怀着一颗奇异的心,在城内外转了半天。从拉萨河边到火车站,从北京路到湿地公园,莫辨西东地转,午后最终转到大昭寺,就地逛了两小时。绕着那环形小街,随人流围着它顺时针游览,带着空洞的眼神,面对各种的琳琅满目,各种的神圣庄重。虽只是肤浅地观瞻,如蜻蜒点水,对眼前的一切都弄不明白摸不透,也要看个够,不虚此行。
始建于公元七世纪吐蕃鼎盛时期的大昭寺,是西藏现存最古老最卓越的土木结构寺庙,是藏式宗教建筑的千秋典范,更是西藏教门的心房。它辐射的光芒是信徒心中的第二个太阳。
在大昭寺金碧辉煌的屋顶上,居高环望这片神奇的土地,它的古往今来依稀浮现。
在辽阔的西部高原上,从楼兰古国到古格王朝,从象雄文明到格萨尔王,纵横悠远数千年,幅员无边,辉煌灿烂;八千里路云和月,西去阳关半生还,置身的眼前只是它的边缘。
从公元初起,这里的部落之间逐鹿混战了五六百年,之后松赞干布最终重新统一了青藏广袤的疆域,于盛唐之时在此同步建立了吐蕃王朝,重振河山,并从喜玛拉雅山南迁都拉萨,在这片荒芜的沼泽戈壁上兴建都城,设置政权统治机构,在西域藏地与东土大唐各自守土相望。为了把对方加为好友并相互关注,交结方式进一步升级到了2.0版,松赞干布迎娶了唐太宗许配的文成公主,为她建造了布达拉宫,并且遍修宫堡,广建寺院,制定法律,创造了藏文,统一了度量衡。第33代吐蕃藏王修成正果,功德圆满。
松赞干布崩殂后,历代赞普在此扩建佛殿寺院,弘扬佛法,藏传佛教兴盛。两百多年后,奴隶主之间相互干仗,起义平民顺势反手灭掉了吐蕃一族,新兴的各部落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分裂、割据和混战,反复折腾中,拉萨城几近毁灭。
西藏在动荡不安中顽强地延续。宋、元、明时期,内地除了跟这边搞点牛羊、丝绸等茶马互市外,康藏地方七八百年间群龙无首,无主统辖,演变成教派间打来打去,战乱绵延。离奇的是,宗教道统上千年来却始终尚存,百代传承。这是一个传奇。
1644年清朝进入中原后,对西藏派驻了大臣和军队,帮助平定了外侵和内乱,本地与边境国通商密切,藏羌区域生机日隆。两百多年后,清朝被外敌入侵,分崩离析,殃及西藏,民众武装奋起抵抗侵略,才保住了西藏的完整,得以继续生存。民国年间,这里仍是土司农奴制。新中国成立后,西藏和平解放,逐步走上康庄大道,成就了今日的繁盛。
每当痴呆地望着这片天地,脑袋一阵麻木过后,更深深感到它的得天独厚。这里不光物产独具,就是全年三千小时以上的日照时长,都比中东部多出一半,日光城常年金光灿烂,光芒万丈。
如今面对着它,游人都要发出一个天问:西藏是什么,有着怎样的形态?这可难说了。
拉萨不是西藏的全部,但它昭示着藏地的人文要素。它除了是一座城池,更是一个多维交织的中心,尤其作为藏传佛教圣地,它又是那么地与众不同。它的深远,它的独特,它的浓厚,它的神气和光辉,超越众生之上,加以南面雅鲁藏布和喜玛拉雅的衬托,江山恢弘,风马飘扬,图腾冲天,密码遍地,道场星罗棋布,圣经回响,玄机无穷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片山河之间,各处经幡飞舞,佛塔灵光闪耀,寺院里桑烟袅袅,转动的经筒和念珠,已成为本土住民千余年来生活方式的一种。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过客们就算光用眼睛看,都会感到醍醐灌顶,感到一种神灵附体般地升腾。
除了高僧的灵塔,这片土地上没有一块墓碑。

午后三点回到住处,联系快运公司上门托走了单车。归期在即,心里一下子空荡起来,涌起难舍的离情,一时不愿离开。虽然在此只停留了二十多个小时,却好像已瓜葛丛生。
傍晚,几步踱到布达拉宫后的宗角禄康公园逛悠,绕着山后两百米长的经筒阵,随着密集的藏民一路转过去,转到天黑,碌碌无为,凡心碎了一地。
手旋经筒时,感到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稻草人,空乏其身,莫衷一是,六神无主。想到事物气数无常,想到匆忙过去的半生,渺渺一缸水,心里一塌糊涂。生在浮世,怎样活着才算数,至今不知真谛。一切还是那么地无奈和迷茫。生命的航标灯莫非就暗藏在这东山顶?
想要进入佛的秘境里参悟修行,却法门难进,也就无法禅释人生迷津,只能承蒙神明的荫庇和护佑了。活在这纷纷扰扰的人世间,惟愿乾坤永固,风调雨顺,气象清明。
有了这个本源,才促成了这次川藏之行。这是一个互动相生的圆。这很奇妙。

空闲时,在住地窗口前久久凝望着侧面不远处的布达拉宫,发呆,浮想。
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古代宫殿,当你面对着它的时候,都不知道以怎样的心态才合适,总之,难以言表。它承载的底蕴和渊源令人不安。
红山上的布达拉宫群楼重叠,红白相间,宫殿、城堡和寺院汇集一体。这座曾经的统治中枢,里面除了历世高僧的陵塔,其中众多的经堂、佛殿里壁画精美、陈设华丽。这是经过历代僧众扩建翻修的杰作,最终为世人呈现了这座宏伟的圣殿。
而最初修建它的松赞干布,远在公元7世纪就为远嫁而来的文成公主奉上了这处宫堡。当年的文成公主吃苦耐劳,从都城长安动身,历经两年多翻山越岭地艰辛跋涉,入藏后受到了隆重欢迎。不管是出于礼仪还是为了与这宫殿相衬,公主并没有空手而来,娘家随礼丰厚。她的嫁妆里带来了重要的佛法书籍、先进的生产技能、手工艺术、医药和谷物种子等,甚至还带来了水磨和各类工匠,从此改变了吐蕃的生产方式。她是一位妙龄姑娘,是令天物焕发生机的春风。她得到了洁白哈达和格桑花的赞美。
文成公主在这片高原上游牧与农耕的同时,一并推行了唐汉历法、传授汉族的纺织、刺绣等技术,深受吐蕃人民的爱戴。公元650年松赞干布去世,文成公主一直没离开藏地,她30年后陨落时吐蕃朝民将其厚葬,与夫君合于藏王墓中。
这位千年故人,一定是一位绝世佳人,她对得起献给她的这座宫殿。
上千年间数次损毁的布达拉宫,在清初时被定格成了今天的模样,富丽堂皇,无以复加。
这座遗世独立的精神图腾,神采熠熠,庄严无比。它是众生仰慕的一个“符号”。
入夜之时,它神秘莫测,光华四射,与星月同辉,悠久的文化积淀散播夜空,潜移默化。
青天白日之下,它强烈的反光投射到千里以外朝拜者的瞳孔和脸膛,一路心驰神往。
一粒凡尘,一路风尘,想着它,眼眸沉静,姿态虔诚,向着它匍匐而来。
这座圣殿,以及这里的各大佛寺,历来像磁场一样深深地吸引着八方游人,怀着朝圣前来拜谒,五体投地、俯首深叩之后,信徒们手留佛香,心怀禅意,心安理得,坦然归返。   
真是太神奇了。

除了松赞干布等人,与布达拉宫密切相关的还有一位,六世圣僧仓央嘉措。他之所以美名流传、令人称颂,只因为他的人性真情。这个在藏区乡野生长起来的纯真少年,十四岁时被选定为继任第五代主事的转世灵童。之后在他入主布达拉宫的数年中,一直念念不忘世俗的生趣;他喜欢以人为本的自由生活,想“不负如来不负卿”,可未能如愿;虽只在世24年,却挥写了不少直抒胸臆的传世情诗。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那一生,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令人难以想象和不可思议的是,他生活在粗犷的高原,长期面对风雪赤日、戈壁神山,并且人烟稀少,妙影难遇、芳踪难寻,而即便如此,三生石上依然开出了娇艳欲滴的花朵。一个深宫中二十出头的远古青年,能捧出如此浓烈地、水晶般地爱恋情怀,实在是感人腔肠。这位无敌情种,堪称神圣。
多少沙场枭雄已被遗忘,雨打风吹去,而他的高原绝唱一直共鸣至今,万古流芳。
这深刻表明了两个道理:
1、人要有感情才行。
2、这俗世值得眷恋。

原先一直不太理解藏民的转湖、转山和朝圣,如今设身处地,总算有所开悟。无法怪罪盘古,也无从追究地球内营力的责任,总之造就了这片高原壮丽风光的同时,也生成了与之相反的严酷环境;天地不容许,人们可做的事不多。面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会时刻感到神力的显现。为了乞求存活,只得跪拜神灵。神灵就附着在俊美的雪山、湛蓝的圣湖和人设的神坛。匍匐长路,在经筒、佛塔和山水之间兜兜转转,既运动又寄托,天人合一,浑然一体。
藏地历史源远流长,文化灿烂,非游人而能解读,若不是浸润数年,都只能称作过客。
藏地文明风尚纯朴,汲天地灵气,染日月精华,虽为俗世而高居净土,令人爱慕和敬仰。
高原上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是赠予游客们的主要观感和恩赐,是这片天地人的奉献。
像鱼一样游过高原的千年长河,河床里的灵异瑰宝看不太懂,让布达拉宫继续保持神秘。

第二天早上下雨,上午十点,转了一下小昭寺后,在街边店里采买了一些带回家的东西。平常出游都不爱买,这回有所不同,这是西天之下,物华天宝,上苍馈赠。
晚上再次踱到布达拉宫周边瞻仰,最后围着圣殿山完整、恭敬地又转了一大圈,算是以此告别。明天就要走了。
25日九点多就得离开这圣城,所以一早就起来了。并且趁着清晨的明媚阳光,抓住最后的机会,赶到广场中央正经地补拍了几张相,聊以慰藉,不然恐怕难以安神。
正视着布达拉宫,念及这一面之缘,极有可能是一生一次、一次一生了,这令人有一丝心慌:今日一别,只怕永无再见。
而为什么在潜意识里要渴望与它再相见呢?
佛号经声,虔诚的脸;纯净天空,苍茫的心……
上午十一点,火车驶离了拉萨,穿过辽阔无边的藏北原野和秀丽的国土,一路饱览了旖旎清爽的草原、羊群、雪山、白云、蓝天、梦境般的湖泊和瑰丽的日落霞光,越过了壮美的唐古拉山,目送被黑色乱云遮蔽的夕阳泛着微光,最终沉落于西天的地平线之下。天黑了……
向北,往东,向南,再往东、向南,从头至尾,自始至终,像绕阴阳八卦图,画了一个圆满的圈。
穿过白天和黑夜,一路轮回,最终贴近灵与肉安享的故园。


后记

离家39天后,还是平安回来了。除了感到踏实,就是一种莫名的慰勉。人也一下变懒了,动都不想动,像条藏香猪,神志空茫,云里雾里,虚度了数日光阴。看破红尘似的。
另外便是一种落差。家乡的青山草木原本是满目葱茏,回来一瞅,居然显得晦涩暗黑,水墨画一般,远没有往日看起来清新翠绿。只怪高原的景色太明丽了,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由于周围旧物一时难入自己的法眼,导致心情有些灰暗,却没有解药。
西去路上充满回忆。单纯刺激的追逐已经远去,山岳两隔。闲空时就会不自禁地神游高原,情寄远方。对俗事也一时提不起劲来,一切都是无事忙。只当与人谈起本次远游的经历时,才会缓过神来。要回归常态,有待逐渐恢复。
心和眼,果真像经受了一次洗礼。

江山多娇,引无数骑友折断腰的,首先就是川藏线。
要是去不了西欧,就去中国川藏线。为了对得起自己,为了不辜负那条景观大道,一生中,至少要去一次,以不枉此生。这是一个善意的忠告。凡听从奉劝,没有人会后悔的。
去的最好方式当然是单车骑行或徒步。一句话,在那条路上挨得越久越好。刻骨铭心的方式是用双脚真正踏过高原的土地,才能多一些体会。朝圣的人,是不会直接坐车到拉萨的。
人记忆最深的是曾经的磨难和艰辛。当单车轮子一路紧贴高原亲吻过去,日复一日,一个月在人生中所占的时间比重就不同了,量变成了质变。更多地亲近它,在你的灵肉之间会生成一种震颤和回荡。
再不济也不会是白去一趟,必定会有所收获。收获的要么是被风干开裂的嘴脸,要么是汲取高原天地精华后神气的提升,所经一切并将深埋在记忆里,在往后悠长地回味。
大家都去过一些刺激的景点,曾经兴奋一时。而川藏线上如此酷毙的骑行,不是一时就能打发的,往后只要一提起,都会兴奋难抑。它有魅力使你保持和延续那种兴奋。
不管你有何种感知,一旦经历,川藏线上的幻影将陪伴你很多年,直到脑瘫时前一秒。

这趟看似简单的骑行不是孤立的,它牵涉到很多细小而关键的因素。
感谢多年来不遗余力在网上鼓吹和分享川藏线体验的各届骑友提供的参照。
感谢家人的理解支持和周围朋友的怂恿,以及在半途中收到的他们的关切和问候。
尤其感谢波尔攻略的用心吆喝和倾情推介,使大家心里有底,最终能坚定信念。
特别感谢“中国好伙伴”石山狼同志一路的风雨相伴、坚持不懈、不离不弃和患难与共。不知道这一趟他的感受怎样。想必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说。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味。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够享用终身了。就算回想起那些添油加醋的插曲和痛苦搞笑的悲惨遭遇,我俩也不要哭了,你风雪中昂然的背影,已经化作了一个小传奇,定格在不朽的高原。
以上鸣谢对象如同水泥里的钢筋,更像是无数双黑手,将人推向那个生死未卜的境地。而没有他们,你又去不成。不管吉凶祸福,都要深深地感谢他们。
强烈倡导狼性教育,提议把骑行川藏线作为取得大学毕业证的终极条件。望政协委员关切呵。
在每年的410月,天天都有骑友在那条路上进发,尽管大家并不十分明确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或最终得到什么,都要在此为他们加油。
也以此为即将奔赴川藏线的朋友们加油。
不为超度,只为相见。
扎西德勒嗦!





turbtorus 2016-9-30 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赞!!!好文采,谢谢分享。每一个川藏线上的勇士都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加油!!!
好好好,就是文字读不过来啊!
麻根tzx 2016-10-9 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本帖最后由 麻根tzx 于 2016-12-14 08:35 编辑
turbtorus 发表于 2016-9-30 15:23
赞!!!好文采,谢谢分享。每一个川藏线上的勇士都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加油!!!

也是用心写的,只望感同身受。谢谢您的浏览和鼓励。
你我应该是同类项吧。祝您梦想飘红!

麻根tzx 2016-10-9 09:35 | 显示全部楼层 | 举报
本帖最后由 麻根tzx 于 2016-12-14 08:57 编辑
资深老骑手 发表于 2016-9-30 19:59
好好好,就是文字读不过来啊!

真是难为您了。如今能够沉静下来看文章的人很少,都懒得看了,只是浮光掠影看图片。
祝您本年度生日快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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